这个顾北，在先生“消失“之后的那个下午，一直守在0号房里。

他不肯走。苏晓劝他：“北哥——先生都跑了，警察也撤了。周队长说，人一消失，他们就顺着线去查渡厄文化总部了，这边人手一时调不过来。你还守着这儿干什么？“

顾北摇头：“苏晓——先生说了，明天来的，不止他，还有我妈的老朋友。“

“这一墙的老朋友，是谁？“

“我不知道。“顾北说，“可我知道——今晚，0号房会出事。“

他坐在0号房中央，守着那盏长明堂的油灯，守着那口钟。钟，停在三点三十二。

天，黑了。0号房，忽然暗了下来。不是灯灭了，是那面墙，忽然裂开了。

没有声音，没有征兆。那面墙，像一张绷了三十年的脸，忽然松了。一条细缝，从墙顶，一直裂到墙根。缝里透出光，白森森的，惨白的，像病房里那种光。

顾北站起来，盯着那条缝。他忽然想起，照片里，0号房门口，门缝里，那道惨白的光。他忽然想起，妈妈日记——密室，在墙里。他忽然想起，老太太说的——钟，是门。

他忽然明白——墙，开了。密室，开了。

他走过去，一步一步，走到墙前。他伸手，摸向那条缝。指尖刚碰到缝口——墙，整个裂开了。像一扇门，被人从里面推开了。

顾北站在裂开的墙前，往里看。墙里，是一间小小的密室。密室里，有一口灶。

铁灶，黑乎乎的。灶口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着的嘴。灶台上，放着一件旧东西。

顾北走进去。他认出那件旧东西——是一个布做的小玩具，一只小布老虎。针脚很密，缝得歪歪扭扭的，可看得出，缝它的人很用心。小布老虎边上，压着一张纸条。纸条旧了。字，是妈妈的字。

“北北——这是妈给你缝的小老虎。妈缝了半个月，总缝不好，虎头老是歪。北北——妈把老虎留在灶边。你要是有一天找到了——妈，就跟你回家。“

顾北拿着那张纸条，拿着那只歪头的小布老虎，眼泪一下子下来了。

妈。小老虎。半个月的针脚。他从来不知道——妈妈会给他缝老虎。他从来不知道——妈妈把牵挂，一针一针，缝进了虎头里。

他跪在灶前，抱着那只小布老虎，哭得说不出话。他哭完了，忽然听见，灶里，有声音。不是风声，不是火声，是人的声音。很轻，很远，像从三十年前传过来。

是妈妈的声音。“北北——妈的北北——“

顾北猛地抬头，盯着那口灶。灶口黑洞洞的，可灶口深处，有一线光。昏黄的，暖的。

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的——“你妈是灶心，是0号房的心脏。“他忽然想起妈妈日记——“如果你能拆了这口灶，妈就能出来。“

他跪在灶前，一字一句：“妈——我来了。我，来拆灶了。你，等着我。“

他伸出手，探向灶口。指尖刚碰到灶口——灶里，忽然伸出一只手。一只女人的手。白瘦凉。

那只手，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指。握住了。三十年的等待。

顾北的眼泪，大颗大颗往下掉。他没有抽回手。他反手，握紧了那只手。“妈——我，接你，回家。“

就在这时——0号房外——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。很多人，很乱，像一整支队伍，围住了老楼。

顾北回头。门口，先生，站在那里。不是被抓的先生，是消失的先生。

先生穿着长衫，站在那里，看着裂开的墙，看着那口灶，看着顾北手里那只手。先生，缓缓笑了：“顾北——我说过，明天来的，不止我。还有——这一墙的老朋友。“

他身后，黑压压地，站着一群人。顾北认出来了。那些人里，有渡厄会的打手，也有——白天他见过的，名单上的家属。

顾北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忽然明白——先生说的“老朋友“，是墙里的灶心，也是被先生拿捏住的人心。先生，把人也编进了他的阵。

顾北握紧妈妈的手，盯着门外那一整支队伍。他低声说：“先生——你要的，不是灶心。你要的，是这一墙的灶心，和这一夜的真心。“

先生，轻轻笑了：“顾北——你以为，你握着她的手，就能把她接出来？“

“这一墙的灶心，养了三十年。你妈，是心脏。林秀，是地基。你拆灶——就是摘心。摘了心，灶死。她们——都会散。“

顾北的呼吸，猛地一滞。散。

“散成光，散成风。“先生缓缓说，“你以为那是自由？那是——死。“

顾北握着妈妈的手，站在那里。他忽然明白——先生，一直在等这一天。等墙裂，等灶开，等顾北自己走到灶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