轧钢厂的烟囱刚吐出第一缕青烟,叶辰就听见医务室窗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他放下手里的血压计往外看,只见秦淮茹蹲在梧桐树下,肩膀一抽一抽的,手里攥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,布角都快被她绞烂了。
“秦姐,咋了?”叶辰推开门走过去,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沾着露水的草叶。秦淮茹猛地抬头,眼睛红肿得像核桃,看见他,眼泪掉得更凶了:“叶医生……蔡全无他……他走了……”
“走了?去哪了?”叶辰心里咯噔一下。蔡全无是秦淮茹的远房表哥,半年前从乡下投奔她来,在厂里的废料场打零工,性子闷得像块石头,却最是勤快,谁喊他帮忙都从不推辞,院里的人都挺待见他。
“回乡下了……”秦淮茹用那块蓝布擦着脸,声音哽咽,“昨天半夜走的,就留了张字条,说……说在城里待不下去了……”
叶辰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蓝布原是块包袱皮,里面裹着个粗瓷碗,碗底还沾着点没刮净的玉米糊糊。“到底咋回事?他不是说想在厂里转正吗?”
“还不是因为那批废料……”秦淮茹的声音抖得厉害,“上周废料场丢了半吨废铁,保卫科的人怀疑是他拿的,虽然没抓到实据,可……可厂里把他辞退了,还说他手脚不干净……”
叶辰皱紧了眉。蔡全无虽然闷,却绝不是贪小便宜的人。废料场的铁料丢了不是一次两次,怎么偏偏赖到他头上?
“傻柱知道吗?”
“知道,一早去废料场了,说要找保卫科理论。”秦淮茹抹了把眼泪,从怀里掏出张揉得皱巴巴的字条,“这是他留的,你看看……”
字条上的字歪歪扭扭,像是用烧黑的木棍写的:“秦妹子,对不住,给你添麻烦了。我走了,别找我。那铁不是我拿的,信我。”字迹用力得几乎要划破纸背,末尾还沾着点褐色的污渍,像是没擦净的血。
叶辰捏着字条,指节泛白。他想起蔡全无干活的样子——总是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补丁褂子,弯腰拾废料时,脊梁骨弯得像张弓,却从没人见他喊过累。前阵子囡囡半夜发烧,还是他背着娄晓娥跑了三里地找大夫,回来时裤脚磨破了,脚踝上渗着血,只嘿嘿笑了笑说“不碍事”。
“他肯定是被冤枉的。”叶辰把字条叠好塞进白大褂口袋,“秦姐你别急,我去找王科长问问,就算他走了,也得把这事说清楚,不能让他背着污名回乡。”
秦淮茹点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没用的……保卫科的人说,废料场就他一个临时工,不是他是谁?再说……他昨晚去跟人理论,被……被打了……”她声音低下去,“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,走路都瘸着,我让他去你那看看,他说啥也不肯,就说丢人……”
叶辰的心沉了下去。这哪是走了,分明是被逼走的。
正说着,傻柱气冲冲地从外面闯进来,棉袄上沾着泥,嘴角破了块皮,看见叶辰就吼:“叶医生!你给评评理!保卫科那帮孙子,凭啥说蔡全无偷铁?我跟他一起在废料场待过,他连块废铁丝都捡回来交公,能偷半吨铁?”
“你先别急。”叶辰按住他的胳膊,“你去废料场看见啥了?”
“还能看见啥?”傻柱气得直跺脚,“保卫科的老李说,有人看见蔡全无上周三半夜往城外走,背着个大包袱!我看他就是故意栽赃!那老李自己就常往家带废铜烂铁,当我不知道?”
叶辰心里有了数。老李是保卫科的干事,仗着跟科长沾点亲戚,在厂里横行霸道,谁都敢捏一把。蔡全无性子闷,不懂得打点,可不就成了替罪羊?
“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。”叶辰往厂里走,“我去找厂长,就算蔡全无走了,也得还他清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