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收后的日头毒得像火,槐香村的酒坊却比灶台还热。十二口陶缸并排而立,缸口的红布被酒香熏得发亮,二婶子娘家的酒师傅正站在木梯上,用长勺搅动缸里的酒醅,褐红色的浆体裹着气泡翻涌,溅在青砖地上,洇出深色的印记。
“韩立妹子,这第三拨酒该出了!”酒师傅的粗布褂子早被汗水浸透,贴在背上显出紧实的肌肉线条,“按这成色,出酒率比上次高两成,周同志说的蒸馏设备,真是个好东西!”
韩立站在新安装的蒸馏器旁,不锈钢的管道泛着冷光,与旁边的陶缸形成鲜明对比。这设备是上个月送来的,省里的专项资金拨了八千块,县农机站的人亲自来安装,调试那天,全村人都围着看,连最不爱凑热闹的老瞎子都拄着拐杖来了,说“要听听这新家伙响起来是啥动静”。
“石头,记好出酒时间!”韩立往冷凝管里通凉水,水流“哗哗”响,带着蒸馏出的酒气漫出来,“前两锅的酒头留着,给周同志和王主任送去,剩下的装坛,贴上标签。”
石头举着个小本子蹲在接酒口旁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:“第一锅出酒时间,巳时三刻;酒精度数,三十八度……”他现在不仅管记账,还跟着酒师傅学看酒色,据说能从酒液的挂壁程度,看出发酵时的温度够不够。
一、城里来的订单车
晌午的蝉鸣正欢时,村口传来卡车的“突突”声。石头扒着酒坊的窗户一看,乐得直拍大腿:“是惠民超市的车!还有辆小轿车,怕不是周同志又来了?”
果然,车刚停稳,超市的采购经理就跳下来,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男人,手里拎着个黑皮包,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。周同志从轿车里出来,笑着往酒坊走:“韩立,给你们带大客户来了!这位是省城‘万家福’超市的张总,专门来考察你们的果酒。”
张总戴着金丝眼镜,目光扫过酒坊的陶缸和蒸馏器,最后落在墙角码的酒坛上。坛口封着红泥,上面贴着张老师写的“槐香野枣酒”,字迹朴拙,却透着股乡土气。
“能开一坛尝尝吗?”张总的声音带着点南方口音,温和却透着严谨。
酒师傅赶紧搬来一坛新出的酒,用开坛器撬开泥封,“啵”的一声轻响,酒香顿时漫了满院,连院墙上的牵牛花仿佛都精神了几分。他往白瓷碗里倒了小半碗,酒液在碗里晃出琥珀色的光。
张总抿了一口,没说话,又喝了第二口,忽然点头:“有野枣的醇厚,还有点山泉水的清冽,不错。”他转向韩立,“我要订五千坛,每坛五斤装,贴你们村的标签,月底前要两百坛样品,能做到吗?”
“五千坛?”石头手里的本子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数,“俺们现在每月最多出三百坛……”
“可以加设备,扩酒坊。”张总翻开皮包,拿出份合同,“我们预付三成定金,再垫资帮你们添两口蒸馏器,只要能保证供货,价格好商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