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过后，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。

镇上的变化，也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着。

那位姓周的先生在祠堂里办起了新学讲堂，起初只有七八个学生，多是镇上商户和家境殷实些的人家的子弟。讲的是算学、地理和基础的洋文，用的教材是周先生从省城带回来的几本薄薄的课本，封面上印着陌生的洋文字母，在青萍镇这个偏僻的小地方显得格外新奇。

沈逸之去过两次，回来后便在书桌上铺开纸，写写画画到深夜。她没有打扰他，只是每晚睡前给他续上一壶热茶，将他披在椅背上的外衣重新披回他肩上。

有一天晚上，她收拾完厨房走进堂屋时，看到他正坐在灯下，手里捧着一本巴掌大的书，眉头微蹙，嘴唇翕动着，像是在默念什么。她走近一看——是一本洋文字典，封面上写着英文单词，下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读音和释义，字迹端正工整，一看就是他自己的手笔。

她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，忍不住开口问道：“你在学洋文？”

沈逸之被她吓了一跳，手中的字典差点脱手。他稳住心神，转过头看着她，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：“嗯。周先生说，现在朝廷推行新政，以后与外国的交往会越来越多，懂洋文的人会越来越吃香。我想着，既然学堂那边暂时还没有开洋文课的打算，不如我自己先学着，万一以后用得上呢。”

她在他旁边坐下，拿起那本字典翻了翻，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让她看得有些眼花。她合上字典，放回桌上，看着他，目光中带着一种认真的神色：“逸之，你想学就学。书铺这边有我盯着，你不用操心。”

沈逸之看着她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手握住了她的手，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，只是用力地握了握。夫妻之间，有些话不必说出口，彼此心里都明白。

四月中的一天，书铺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。

那天下午，她正坐在柜台后面修补一本破损的旧书，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看到一个身穿灰色长衫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，面容清癯，目光温和而锐利，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镇上人格格不入的书卷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