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末的一个午后，她正坐在柜台后面，对着那本新进的《万国史记》看得入神，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人影挡住了。

她抬起头，看到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利落地绾着，手里拎着一个藤编的篮子，篮子里装着满满一筐野蕨菜。姑娘站在门槛外，有些局促地向铺子里张望，目光在书架上游移不定，却迟迟没有迈步进来。

她放下书，站起身来，朝那姑娘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：“姑娘，是要买书吗？进来看看吧，不买也没关系。”

姑娘被她这一招呼，像是鼓足了勇气，跨过门槛走了进来，却并没有去看书架上的书，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，放下手中的藤编篮子，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用蓝布包着的书来。

那蓝布已经洗得发白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但包得整整齐齐。姑娘一层一层地揭开蓝布，露出里面的书来——是一本手抄的《诗经》，纸张已经泛黄发脆，边角卷曲，但保存得十分用心，页面干净，没有污渍和折痕。

姑娘将书放在柜台上，声音低低的，带着一丝紧张：“老板娘，我想问问……你们这里收不收旧书？”
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《诗经》，伸手轻轻翻开——字迹娟秀工整，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，看得出抄书的人是用了心的。她翻了几页，抬起头，看着姑娘，语气温和地问道：“姑娘，这本书是你抄的？”

姑娘点了点头，又连忙摇了摇头，声音更低了：“不是我抄的……是我娘抄的。她以前在县城里给人做过账房先生，识得字，也写得一手好字。后来……后来她走了，就留下了这本书。”

她听着，没有急着追问，而是又翻了几页，指腹轻轻抚过那些工整的字迹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姑娘，开口问道：“姑娘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我叫阿蘅。杜蘅的蘅。”姑娘的声音依然很低，但说起自己名字时，眼中闪过一丝光亮。

她点了点头，将那本《诗经》小心地放回蓝布上，重新包好，然后看着阿蘅，认真地问道：“阿蘅，你为什么要卖这本书？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吗？”

阿蘅垂下眼帘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低声说道：“我爹病了，抓药需要钱。家里的积蓄都花得差不多了，能卖的东西也都卖了。这本书……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样东西了。我想留着，可是……”

她没有再说下去，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。

她听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手将那包好的《诗经》推回到阿蘅面前，开口说道：“阿蘅，这本书我不能收。”

阿蘅的脸色一下子白了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却又说不出口。

她看着阿蘅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，微微一笑，接着说道：“但是，我可以先借给你一笔钱，让你给你爹抓药。等你爹的病好了，你有了余力，再把钱还给我。这本书，你好好留着，那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，不能卖。”

阿蘅愣住了，像是没有听懂她的话，呆呆地看着她，半天才反应过来，眼眶一下子红了，泪水在眼眶里打转，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：“老板娘……这……这怎么行……”

她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些碎银子，数了数，又添了几枚铜板，用一块手帕包好，递到阿蘅手中，语气平和却不容推辞：“拿着。先给你爹抓药。病不能拖。”

阿蘅握着那包碎银子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一颗一颗地砸在手帕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她低下头，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眼泪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柜台后的她，声音颤抖却坚定：“老板娘，我会还的。我一定还。”

她微笑着点了点头，没有多说。

阿蘅将那本《诗经》重新用蓝布包好，紧紧地抱在怀里，又深深地向她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快步走出了书铺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渐行渐远，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这世上的苦命人太多了，她能帮的，也不过是力所能及的一点点罢了。

晚上沈逸之回来，她把这件事告诉了他。沈逸之听完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默默地走到柜台后面，拉开那个装钱的抽屉看了看，然后转过头，看着她，似笑非笑地开口问道：“你这个月的脂粉钱，怕是又要泡汤了。”

她被他一句话噎住，瞪了他一眼，没好气地开口说道：“我又不用脂粉。省下来的钱，帮人救急，不比涂在脸上强？”

沈逸之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，忍不住笑了起来，走过来，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，开口说道：“是是是，老板娘说得对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，何况还保住了一本手抄《诗经》，功德无量。”

她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，抬手打掉他的手，但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。

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，脑海中总是浮现出阿蘅那双含着泪水的眼睛，和她抱着那本《诗经》离开时的背影。她在心中默默地祈祷——希望阿蘅父亲的病能好起来，希望那个瘦弱却坚韧的姑娘，能够渡过眼前的难关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。她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，渐渐地，沉入了梦乡。

四月末的一个午后，她正坐在柜台后面，对着那本新进的《万国史记》看得入神，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人影挡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