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中旬，书铺里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。

那天下午，她正和阿蘅一起整理新到的一批书籍，门口的光线忽然暗了下来。她以为是寻常客人，头也没抬，随口说了一句：“欢迎光临，随便看看。”然而来人并没有走动，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，挡住了大半的光线。

她抬起头，看清来人时，手中的书差点滑落下去。

站在门口的，是沈逸之。

但这又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沈逸之。他穿着一件崭新的竹青色长衫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腰带，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，和平日里那个穿着旧棉袍、头发有时都顾不上梳理的教书先生判若两人。他手里捧着一个用红纸包着的长条形物件，站在门口，神色间带着一丝难得的紧张和局促。

“你……你这是……”她放下手中的书，站起身来，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沈逸之深吸了一口气，迈步走进书铺，径直走到她面前，将手中那个红纸包着的物件双手递到她面前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：“清墨，今日是我们成亲一周年的日子。这是我送你的礼物。”

她愣住了。

成亲一周年。她竟然完全没有想起来。这些日子忙着书铺的生意、忙着照顾阿蘅适应新环境、忙着帮那位老先生找那本冷僻的《星槎胜览》——她忙得把这么重要的日子都给忘了。而他，却记得清清楚楚，还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，准备了礼物。

她伸出双手，接过那个红纸包，入手沉甸甸的，长条形，像是一卷画轴。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红纸——里面果然是一卷画轴，用的是上好的绢帛，轴头是檀木的，打磨得光滑温润。她缓缓展开画轴，一幅水墨山水在她眼前徐徐呈现。

画的是青萍镇的后山。

山峦起伏，云雾缭绕，山脚下是一片错落的屋舍，隐约可见镇上的钟楼和学堂的飞檐。一条蜿蜒的小路从山脚通向山顶，路两旁是盛开的桃林，粉白色的花簇层层叠叠，像是山间飘浮的云霞。画面的左下角，有两个小小的人影，并肩站在一棵桃树下，虽然只有寥寥数笔勾勒，却能看出是一男一女，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。

画的右上角，题着一行小字：“青山一道同云雨，明月何曾是两乡。”

她握着画轴的手微微颤抖起来。

她认得这笔墨。这是沈逸之的画。他平日里很少作画，她只知道他会画，却从未见过他正儿八经地画过一幅完整的作品。而这幅画——从构图到笔墨，从设色到题字，无一不透着用心和细致，绝非一日之功。

她抬起头，看着沈逸之，声音有些发涩：“你……你画了多久？”

沈逸之摸了摸鼻子，目光有些躲闪，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：“断断续续画了两个月。白天在学堂没时间，只能晚上画。有时候画得不满意，撕了重来，所以拖到今天才完成。”

她低下头，又看了一遍那幅画，目光在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上停留了很久，然后小心地将画轴卷起来，放回檀木轴筒里，抱在怀中，抬起头，看着沈逸之，眼眶有些发热，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：“这幅画，我要挂在堂屋里。谁也不许碰。”

沈逸之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却藏不住眼中波光的模样，心中涌起一股温热而柔软的情绪。他伸出手，轻轻握了握她的手，开口说道：“好。挂在哪里，你说了算。”

阿蘅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退到了书架后面，假装在整理书籍，但眼角余光一直偷偷瞟着这边，嘴角带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。她注意到阿蘅的小动作，脸上有些挂不住，瞪了阿蘅一眼，但阿蘅立刻低下头，装作什么也没看见，嘴角却翘得更高了。

那天晚上，她亲手将那幅画挂在了堂屋正对面的墙上。她退后几步，左右端详了一番，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画轴的角度，再退后几步看了看，直到确认挂得端端正正、不高不低，才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
沈逸之站在她身后，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，忍不住开口说道：“一幅画而已，不用这么讲究吧。”

她头也不回地应道：“不行。必须挂正了。歪一点都不行。”

沈逸之没有再说话，只是靠在门框上，看着她认真调整画轴的背影，嘴角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。

窗外，夏夜的蛙鸣此起彼伏，月光洒在院子里，将那棵小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堂屋里，那幅画在灯光下静静地悬挂着，画中的桃山云雾和那两个并肩而立的小人，像是将他们这一年的光阴，都凝固在了那一方绢帛之上。

她站在画前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转过身，走到沈逸之面前，踮起脚尖，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，然后飞快地转身，走进了卧室。

沈逸之站在原地，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，愣了半晌，然后低下头，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
那天晚上，青萍镇的月亮格外圆，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堂屋，照亮了墙上那幅画中并肩而立的两个小人，也照亮了这个小小院落里，两个相依为命的灵魂。

六月中旬，书铺里来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