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鳅黄连忙答道:“阳世迷途客,欲求彼岸灯。”
门内又沉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……进来吧。”
“吱呀——”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,破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。一股更加浓郁的、混合着陈旧灰尘、霉味、线香灰烬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腥甜气的怪味,扑面而来。
泥鳅黄对甲三使了个眼色,率先侧身挤了进去。甲三紧随其后。
门内并非想象中的大厅,而是一条狭窄、陡峭、向下延伸的石阶,仿佛是通往地底。石阶两侧的墙壁湿漉漉的,长满滑腻的青苔。那暗红色的光源,来自石阶尽头,微弱地向上弥漫。
引路的似乎就是刚才说话那人,但走在前面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佝偻的黑色背影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向下走了约莫二三十级台阶,眼前豁然开朗,是一个不大的地下石室。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,桌上点着一盏造型奇特的油灯——灯盏是惨白的骷髅头骨,灯焰是诡异的暗红色,跳跃不定,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光怪陆离。
石桌旁,已经坐着两个人。
左边一个,身形瘦高,穿着灰扑扑的长袍,头上戴着宽大的兜帽,将脸完全隐藏在阴影里,只能看到下巴一点苍白的皮肤。正是胤禛和曹寅一直在追查的“灰袍人”装扮!但此人气息阴冷沉静,与昨夜老鸦渡那些举行仪式的灰袍人似乎又有些微不同。
右边一个,则是个矮胖的中年人,穿着绸缎衣裳,像个商人,但脸色青白,眼袋浮肿,眼神游离不定,显得心神不宁,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。
石室角落的阴影里,似乎还站着两个人,一动不动,如同雕像,气息近乎于无。
带领甲三和泥鳅黄下来的那个佝偻背影,走到石桌旁,默默站定,同样将面孔隐藏在黑暗里。看来,他只是个“接引人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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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室内一片死寂,只有骷髅灯盏里暗红火焰轻微跳动的“噼啪”声。
那灰袍人似乎微微抬了抬头,兜帽下的阴影“看”向新进来的甲三和泥鳅黄,干涩的声音响起:“新客?所求何物?”
泥鳅黄连忙躬身,脸上堆起谄媚的笑:“这位……尊使,小的带这位三爷来,是想寻一种特制的白莲河灯纸扎,纸要能沾水不烂的。听闻贵宝地神通广大,特来相求。”
“白莲灯纸……”灰袍人低声重复,兜帽似乎转向了甲三,“阳世之人,求此阴河引路灯……何用?”
甲三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,将家中老爷子托梦非要此物的话又说了一遍,语气恳切,带着无奈。
灰袍人沉默着,似乎在审视,又似乎在倾听什么。石室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。
旁边那个矮胖商人忍不住了,带着哭腔开口:“尊使!尊使!您要的‘供奉’,我带来了!整整三百两足色纹银!求您快把‘解药’给我吧!我……我实在受不了了!夜夜噩梦,白日见鬼,家宅不宁啊!”他一边说,一边颤抖着将手中的布包推向石桌。
布包散开,里面果然是白花花的银锭。
灰袍人看都没看那银子,只是淡淡道:“心不诚,梦自扰。银钱,不过身外之物。”
“我诚!我诚啊!”矮胖商人几乎要跪下,“只要尊使赐下解药,让我脱离苦海,我……我什么都愿意!”
灰袍人这才缓缓道:“既如此,便再赐你一份‘净水’。需于子时,面向东南,将此水饮下,连饮三夜,噩梦自消。”说着,他从灰袍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、漆黑如墨的小陶瓶,放在桌上。
矮胖商人如获至宝,连忙扑上去抓住陶瓶,连声道谢,然后抱着陶瓶,逃也似的冲向了来时的石阶,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。
甲三冷眼旁观,心中寒意更甚。这“忘川楼”,分明就是一个利用邪术操控他人、榨取钱财(甚至可能不止钱财)的魔窟!那“净水”恐怕非但不能解厄,反而是更深的控制!
处理完矮胖商人,灰袍人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甲三身上。
“白莲灯纸……可制。”灰袍人缓缓道,“然此物非凡品,需以‘诚念’与‘净资’换取。”
“需要多少银两?”甲三问。
“金银,俗物耳。”灰袍人似乎摇了摇头,“需以……心头之血,三滴为引,滴于这‘魂灯’之上,以示诚心,方可请得灯纸。”
他指向石桌上那盏骷髅头骨油灯。
心头血?滴于魂灯?
甲三心中警铃大作!这绝不是简单的索取报酬,而是一种邪恶的仪式或者控制手段!
泥鳅黄也吓傻了,脸色惨白,连连向甲三使眼色,示意快走。
甲三心念电转。硬闯?此地诡异,对方深浅不知,且角落还有两个气息不明的人,风险太大。虚与委蛇?这心头血绝对不能滴!
就在他飞速思考应对之策时,石室入口的石阶上,突然传来了急促的、混乱的脚步声!
紧接着,一个惊恐万状、浑身湿透、脸上还带着擦伤血迹的人,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石室!
此人同样穿着一身灰袍,但袍子已经破烂不堪,沾满泥水。他冲进来后,扑倒在石桌前,对着那为首的灰袍人嘶声喊道:“不好了!尊使!螺蛳湾……螺蛳湾出事了!我们接‘白料’的船被人袭击了!‘缺指’和‘吴语’两位兄弟……一死一伤!船也沉了!‘白料’被抢走了一部分!”
此言一出,石室内气氛骤变!
为首的灰袍人身上陡然爆发出一股阴冷刺骨的杀气!兜帽猛地扬起,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,但两道如同实质的冰冷目光,瞬间锁定了地上报信之人!
甲三的心脏也猛地一跳!螺蛳湾!沉船!缺指和吴语!这正是他们发现的沉船事件!这报信的灰袍人,显然是逃脱的当事人之一!
“何人袭击?”为首的灰袍人声音冰寒刺骨,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!”报信灰袍人声音颤抖,“天黑,雾大,对方人不多,但手段狠辣诡异,不像是官府的人,也不像是寻常江湖客!他们……他们好像知道我们交货的准确时间和地点!‘缺指’当场就被一根铁尺打碎了天灵盖!‘吴语’肩膀中了一刀,跳河跑了,生死不知!我……我躲在水草丛里,才侥幸逃过一劫!”
知道准确时间和地点?针对性袭击?甲三心中飞速盘算。是青云子道长?还是曹寅手下另外安排了人手?抑或是……这邪教内部的其他派系?
“废物!”为首的灰袍人低喝一声,猛地一挥手!
地上那报信的灰袍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,惨叫一声,口喷鲜血,身体倒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软软滑落,眼见是不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