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 菱角

楚地的春日总带着三分湿润的暖意,观音祠前的垂柳抽了新枝,绿意蘸着晨露,映得祠内香火也添了几分清润。胡大成背着书囊,踩着青石板路走来,少年郎眉眼间虽带着青涩,却已初具清俊风骨。他谨记母亲的叮嘱,每逢经过这座观音祠,总要入内叩拜。母亲素日虔诚礼佛,盼着佛祖庇佑他平安顺遂,学业精进。

这天跨入祠门,檀香萦绕间,忽见西廊下有个少女正牵着个三四岁的孩童嬉戏。少女梳着双丫髻,乌发仅及颈际,几缕碎发被春风拂得贴在颊边,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莹白。她身着浅碧色布裙,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宛若池边初绽的菱角,鲜嫩又灵动。胡大成的脚步顿住了,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,心跳竟莫名快了几分。

那少女似是察觉到他的注视,抬眼看来,一双眸子清澈如溪,带着几分好奇与俏皮。胡大成脸颊一热,鼓起勇气走上前,拱手问道:“姑娘芳名?不知家住何处?”少女抿唇一笑,声音清脆如莺啼:“我是祠西焦画工的女儿,名叫菱角。你这书生,问我姓名做什么?”

“我……”胡大成喉头微动,不知怎的,竟脱口而出,“我看姑娘风姿绰约,心中甚是倾慕。不知姑娘可有婚约?”菱角闻言,脸颊瞬间染上红霞,宛若熟透的桃花,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裙角,轻声道:“尚未有。”胡大成心中一喜,趁热打铁道:“我愿娶姑娘为妻,不知你意下如何?”

菱角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又化为羞赧,眉眼间却藏不住几分欢喜:“婚姻大事,我不能自主。”说罢,她抬眼打量着胡大成,目光澄澈,上下流转,那神情分明是默许了。胡大成正欲再言,菱角却忽然追上前两步,远远喊道:“崔尔诚先生是我父亲的至交,若要提亲,找他做媒,定然能成!”

胡大成满心欢喜地应了声“诺”,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观音祠。回到家中,他立刻将自己的心意告知母亲。胡母只有这一个儿子,向来疼爱,见他情真意切,便应允了这门亲事,当即托人去请崔尔诚出面说和。谁知焦画工索要的聘礼十分丰厚,胡家虽是清白人家,却也难以承受,亲事险些就此告吹。多亏崔尔诚在中间极力斡旋,反复夸赞胡大成出身清贵、才华横溢,是难得的佳婿,焦画工才松了口,点头应允了这门婚事。

婚期尚未定下,变故却突如其来。胡大成的伯父在湖北担任学官,伯母不幸在任所病逝,母亲便让他即刻动身前往奔丧。胡大成不敢耽搁,收拾行囊匆匆上路。谁知他在湖北一待便是数月,伯父竟是一病不起,不久便撒手人寰。他只得留在湖北料理后事,这一耽搁,便是半年有余。

偏偏此时,湖南一带爆发战乱,贼寇横行,交通断绝,胡大成与家中彻底失去了联系。他被迫逃离官署,藏匿在民间,孤身一人,形影相吊,日夜思念母亲与未过门的妻子菱角,心中满是惶恐与不安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胡大成在一个偏远的村落暂且安定下来。一日午后,他正坐在屋前发呆,忽见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太太在村中徘徊,神色茫然,直到日落西山仍未离去。有人上前询问,老太太才缓缓开口:“我遭逢战乱,无处可归,想找个地方安身。”旁人问她要多少钱财,她却摇头道:“我不屑做奴仆,也不愿改嫁他人,只求有人能把我当作母亲侍奉,我便追随他,不计较钱财。”围观的人听了,都觉得她异想天开,纷纷嘲笑离去。

胡大成走上前,仔细打量着老太太。只见她虽面带风霜,眼角有了皱纹,但眉眼间竟有一两分与母亲相似。触景生情,他想起许久未见的母亲,心中一阵酸楚,忍不住落下泪来。他自忖孤身一人,身边连个缝缝补补的人都没有,便上前说道:“老妈妈,若不嫌弃,就随我回家吧,我定会像侍奉母亲一样待你。”

老太太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欣喜,当即点头应允。随胡大成回家后,她便主动承担起了家务,做饭、洗衣、织鞋,样样都做得十分妥当,操劳得如同亲母一般。有时胡大成做事不合她的心意,她会直言责备;但只要胡大成稍有头疼脑热,她便悉心照料,比亲生母亲还要体贴。胡大成心中渐渐安定下来,虽仍思念亲人,却也在这乱世中感受到了一丝暖意。

转眼过了数月,老太太忽然对胡大成说:“这地方还算太平,不必再担惊受怕。但你已经长大成人,即便漂泊在外,婚姻大事也不能耽误。再过两三天,我便为你娶亲。”胡大成闻言,泪水当即涌了上来,哽咽道:“母亲,我已有未婚妻,只是如今南北相隔,音信不通罢了。”

老太太叹了口气:“战乱年代,世事无常,人心难料,你怎能一味苦等?”胡大成又哭道:“即便如此,我与菱角已有婚约,岂能背弃?更何况,谁会愿意把娇养的女儿托付给我这样一个漂泊无依的人呢?”老太太不再劝说,只是默默转身,开始为他筹备婚庆用品。几日之间,窗帘、床幔、被褥、枕头等物一应俱全,布置得十分周全,胡大成心中疑惑,却不知这些东西是从何处而来。

小主,

娶亲那日傍晚,老太太叮嘱胡大成:“你点上蜡烛坐着,切勿睡着,我去看看新娘子到了没有。”说完,便独自出门了。胡大成坐在屋内,心中既期待又忐忑,望着跳动的烛火,一夜无眠。三更已过,老太太仍未归来,他心中愈发不安,正欲出门寻找,忽闻门外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女子的啜泣声。

他连忙起身出门,只见庭院中坐着一位女子,头发散乱,衣衫有些凌乱,正低头默默流泪。胡大成惊问道:“姑娘,你是谁?为何在此哭泣?”那女子抬起头,泪眼婆娑,良久才哽咽道:“把我嫁到这里,绝非我的心愿,我宁死也不依从!”

胡大成心中大惊,追问缘由。女子抽泣着说:“我自幼便许配给了胡大成,没想到他前往湖北后,便杳无音信。父母见战乱不休,便强行将我许配给了他人,今日正是送亲的日子。我身子虽被迫来到这里,但心中的志向绝不可改!”

“菱角?”胡大成听到“胡大成”三个字,如同遭了雷击,泪水瞬间夺眶而出,他走上前,声音颤抖地说,“我就是胡大成啊!你真的是菱角吗?”

女子猛地止住哭泣,抬起头,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。她怔怔地望着胡大成,半晌才起身,与他一同走进屋内。借着烛光,两人仔细端详着彼此。几年未见,少年褪去了青涩,少女添了几分温婉,但那份眉眼间的熟悉感却丝毫未变。菱角伸出手,轻轻触碰着胡大成的脸颊,喃喃道:“这难道是在做梦吗?”

胡大成紧紧握住她的手,泪水再次落下:“不是梦,菱角,真的是我!我们终于重逢了!”两人相拥而泣,互诉离别之苦。原来战乱爆发后,湖南境内惨遭屠戮,百里之内生灵涂炭。焦画工带着家人一路逃亡,最终定居在长沙东边。由于许久没有胡大成的消息,焦家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,恰逢当地的周生前来提亲,家境殷实,焦画工便动了心,不顾菱角的反对,强行答应了这门亲事。

出嫁那日,菱角哭着不肯梳妆,家人无奈,只得强行将她推上马车。行至半路,菱角趁人不备,从马车上摔了下来。正当她狼狈不堪时,忽然有四人抬着一顶轿子赶来,声称是周家派来的迎亲队伍,不由分说便将她扶上轿子。轿子一路疾驰,快得如同飞一般,直到深夜才停下,随后便被一位老妇人领到了这座院子里。

胡大成听完菱角的讲述,又想起那位神秘的老太太,心中忽然醒悟:那位老太太定是神人化身,特意前来成全他们的!夫妻俩当即焚香跪拜,祈祷观音菩萨保佑,愿能与母亲早日团聚。

再说胡大成的母亲,自战乱爆发后,便与邻里妇人一同躲在山涧中避难。一日夜里,忽然听到有人大喊“贼寇来了”,众人顿时惊慌失措,四散奔逃。混乱中,有个身着青衣的童子牵来一匹骏马,递给胡母:“老夫人,快上马,我送你去见你儿子。”胡母情急之下,来不及细问,连忙扶着童子的肩膀上了马。

那马跑得极快,四蹄生风,转眼间便穿越了崇山峻岭,来到一片湖边。令胡母惊奇的是,马蹄踏在水面上,竟没有泛起一丝波纹,如同行走在平地一般。片刻后,童子扶她下马,指着前方一户人家说:“老夫人,那便是你儿子的住处,进去吧。”胡母正要道谢,回头却见那匹马忽然化作一头金毛犼,高达丈余,童子翻身骑上犼背,腾空而去。

胡母心中又惊又奇,走上前轻轻叩门。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开门的正是胡大成。母子相见,先是一愣,随即相拥而泣,泪水止不住地流淌。菱角听到动静,连忙从屋内出来,见是婆婆,连忙上前拜见。胡母看着眼前的儿媳,又看看失而复得的儿子,心中满是欢喜。

一家三口团聚,细说分别后的种种遭遇,愈发觉得这一切都是观音菩萨的庇佑。那位神秘的老太太,想必便是观音大士化身,前来拯救他们于危难之中。从此,胡母礼佛更加虔诚,每日诵读观音经咒,从未间断。胡大成则带着母亲和妻子,在湖北定居下来,开垦田地,建造房屋,过上了安稳幸福的生活。

楚地的春日总带着三分湿润的暖意,观音祠前的垂柳抽了新枝,绿意蘸着晨露,映得祠内香火也添了几分清润。胡大成背着书囊,踩着青石板路走来,少年郎眉眼间虽带着青涩,却已初具清俊风骨。他谨记母亲的叮嘱,每逢经过这座观音祠,总要入内叩拜。母亲素日虔诚礼佛,盼着佛祖庇佑他平安顺遂,学业精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