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风停了。

大厅里的炭盆烧得通红，却没有半点暖意。

城南鬼市的总堂设在一处前清王府的荒废偏殿里。大殿宽敞高大，三十多张太师椅分列两旁，此刻却连一个人敢坐下的都没有。

数十名穿着羊皮袄、貂皮帽的黑市头目，一个个低眉顺眼地站在青石地砖上，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。

大厅最深处的高位上，陈平安随意坐在一张紫檀交椅里。

沈长枢垂手立在他身侧，手中按着一把短刀。而在另一侧，双眸重见光明的白芷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素青棉袄，眼神清亮如水，正冷冷扫视着下方众人。

十二枚金漆龙头令牌整齐地摆在案头上。

“药爷。”

下方左侧首位，一个身材干瘦、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硬着头皮迈出半步，躬身抱拳：

“昨夜古刹那一遭，玄阴教那帮吃人饭不干人事儿的杂种被您老人家连根拔了，咱们城南鬼市上下，没一个不念您的大恩大德！”

陈平安端着粗瓷茶碗，用碗盖轻轻刮了刮浮沫，没接话。

山羊胡老者额头渗出一层细汗，眼珠子转了转，继续道：

“只是……这规矩自打前清那会儿就定下了。各门各派在黑市倒腾粮油、细软，靠的就是‘各安天命、互不干涉’八个字。如今您老人家一道令下，要把四九城所有的粮票、棉布、荤腥统统按官价卡死，甚至还要咱们把库里的陈粮全退给街道……”

说到这里，老者顿了顿，干笑一声：

“这……弟兄们手底下都养着百十号人，总得混口饭吃不是？要是断了这道财路，往后这黑市的买卖，怕是转不开轴啊。”

话音落下，后方几个负责倒卖粮油的堂主也跟着低声附和起来。

“是啊药爷，咱们敬您手段通天，可这饭碗要是砸了，手下亡命徒闹起来，怕是保卫科和市局那边也落不得清静……”

几个刺头言语之间，隐隐带着几分法不责众的试探。

末法年代，物资比金子还贵，谁手里攥着粮食，谁就是土皇帝。让他们把嘴里的肥肉吐出来，简直比割肉还疼。

陈平安慢条斯理地将茶碗放在桌案上。

一声轻微的磕碰声在空旷的大厅内响起。

刹那间，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堂主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的鸭子，声音戛然而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