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九城的大雪落了整整一夜，到了大年初一的辰光，风头非但没减，反倒刮得更紧。

路面上的雪积了半尺厚，青石板被死死封在白皑皑的硬壳底下。

红星轧钢厂调度室的木门被狂风吹得直晃悠，门缝里直往里灌白毛风。

屋当中的铁皮炉子烧得发红，上头的铁茶壶咕嘟咕嘟翻着滚水，屋里的人却全缩着脖子，谁也没挪窝的心思。

杨厂长站在靠窗的长条木桌前，手里捏着一份刚从部委加急转来的红头电报。

电报纸的边缘已经被捏出了好几道折痕。

“公路局那边来电话，保定到四九城的国道彻底冻死了，铲雪车陷在半道趴了窝。”

杨厂长把电报拍在桌面上，声音有些发干：

“冶金部委的顶级专家攻坚组，昨晚十一点冒雪进了咱们三号招待所。一共七位老先生，年纪最大的孙总工七十四岁，心脏有旧疾，路上颠簸受了寒，后半夜就发了烧。”

调度室里坐着的几个科室干部低着头，没人敢接茬。

后勤粮库的老王缩在棉袄里，手插在袖筒里打转：

“杨厂长，不是后勤不尽心。今早去地窖起菜，昨夜气温落到零下二十度，后仓里备着的那两车包心菜、青萝卜，冻烂了足有六成。剩下的全成了冰坨子，敲都敲不开。”

“老先生们要搞的是特种高碳钢的攻坚图纸，耗的是脑力血气。”

杨厂长推了推黑框眼镜，指头在桌面上重重磕了三下：

“部里下的是死命令，半个月之内拿出轧辊改制方案。老专家们要在咱们厂啃硬骨头，每天必须保证温补的高热量荤腥，热汤鲜鱼、肥膘冬肉，一顿都不能短！老王，你们后勤科能拿出来多少？”

老王把头埋得更低，嘴唇动了动：

“回杨厂长……库房里的咸肉统共剩了三十多斤，全是前年封存的陈货，盐巴煞得发黑。至于鲜鱼，这大冬天护城河冻了三尺厚，上哪儿摸去？供销社那边大门紧闭，肉票早停发了。”

坐在一旁的后勤副科长老孙眼皮一翻，斜眼瞥向门口的方向：

“这事说到底，采购科责任最大。李副厂长进去前，大伙儿各司其职。现在小陈同志接了代理采购科长的挑子，享受的是正科级待遇，这时候就该挑大梁嘛。”

老孙抿了口热茶，话里带刺：

“总不能只拿待遇不干活。千斤活鱼、两头大肥猪，外加百斤温补老山货，三天之内弄不来，专家组撂了挑子，责任谁背？”

屋里的空气冷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