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二十分,市政务服务中心不动产登记大厅。
巨大的玻璃穹顶将秋日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过滤成一种均匀的、略显苍白的光线,均匀地洒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,空气里弥漫着纸张、油墨、消毒水和无数人身上复杂气息混合的沉闷味道。叫号机冰冷的电子女声循环往复,各个办事窗口前的队伍缓慢移动,每个人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焦躁、期待或麻木。
这是一个办理“大事”的地方——结婚、离婚、房产过户、产权抵押。无数人生命中的重要节点,在这里被简化为表格、印章、流水号和几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。
谢妍站在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立柱旁,背靠着冰冷的、带有天然石纹的柱子,身体因为持续低烧和长时间站立而微微发抖。她没有去取号,也没有走向任何一个窗口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、缺乏养分的植物,与周围行色匆匆、表情各异的人群格格不入。
她穿着一套崭新的、质感明显好于之前那身行头的深灰色西装套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,脸上化了比早晨更精致、也更厚重的妆容,试图彻底掩盖病容和疲惫。脚上是一双五公分的中跟皮鞋,不算高,却足以让她本就虚浮的脚步,每一步都需要更多的控制力。
这身行头,包括脚上这双鞋,是她半小时前,在医院附近一家中档商场,用顾行舟预支的薪水里的一部分,咬牙置办的“战袍”。贵,但必要。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场合和人物,不允许她再穿着那身廉价的、带着医院消毒水味的旧衣服出现。
此刻,她手里紧紧攥着的,不是文件袋,而是那部屏幕碎裂的私人手机。屏幕亮着,停留在短信界面。最新的一条,来自冯婷婷,发送于十分钟前:
“谢妍姐,我到了,在不动产登记大厅门口。穿米白色风衣。你到了吗?”
谢妍抬起头,目光穿透攒动的人头,投向大厅入口的旋转玻璃门。阳光在那里切割出晃眼的光斑,一个穿着米白色长款风衣、身材高挑、妆容精致、长发披肩的年轻女人,正站在门外,不时低头看看手机,又抬头朝大厅内张望,表情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和期待。
冯婷婷。真人比谢妍记忆中更加亮眼,也……更会打扮。那身风衣和搭配的包包、鞋子,看起来价值不菲,绝非一个普通上班族能轻松负担。联想到金湖给她的那些“借款”和5200生日红包,谢妍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她没有立刻回复,也没有走出去,而是就站在这个相对隐蔽的角落,静静观察了几分钟。
冯婷婷似乎等得有些着急了,又发来一条短信:“谢妍姐,你看到我了吗?是不是里面信号不好?”
谢妍这才不紧不慢地打字回复:“A18窗口旁边的立柱,过来。”
发完,她将手机调成静音,塞进西装外套的口袋,然后双手抱臂,微微侧身,目光平静地看向A18窗口的方向,仿佛只是在等待办理业务。
很快,一阵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。米白色的风衣映入眼帘,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水味。
“谢妍姐?”冯婷婷走到近前,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不确定,目光在谢妍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,尤其在看到她身上那套质地精良、剪裁得体的新西装时,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诧异,但很快被掩饰过去,换上了一个略带局促和歉意的笑容,“真的是你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这身……很适合你。”
“谢谢。”谢妍点点头,语气平淡,没有寒暄,目光直接落在冯婷婷脸上,“你说要见面,有事?”
冯婷婷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,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垂下眼帘,双手有些不安地绞着风衣的腰带,声音也低了下去:“谢妍姐,我知道,我现在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信。湖哥的事,还有阿姨……寄日记本的事,我真的……觉得很抱歉。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。”
“变成哪样?”谢妍问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“就是……湖哥被抓,还有阿姨用那种方式……”冯婷婷抬起眼,眼圈微微泛红,看起来真挚又无助,“谢妍姐,我知道阿姨一直对你有些……误解,但这次真的太过分了。日记是个人隐私,她怎么能……我劝过她,可她根本不听,还说我是小孩子不懂事。”
“哦。”谢妍应了一声,不置可否,目光却越过冯婷婷的肩膀,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冯婷婷见她反应冷淡,咬了咬嘴唇,像是下定了决心,往前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说:“谢妍姐,其实我今天找你,除了道歉,还想告诉你一件事。一件……关于房子的事。我觉得,你有权利知道。”
房子?
谢妍的心,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沉。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:“什么房子?”
“就是……你和湖哥结婚时买的那套学区房,金湖苑8栋902。”冯婷婷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紧张,“我昨天……无意中听到阿姨跟我妈打电话,说……说那套房子,已经过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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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户?
谢妍的瞳孔,在瞬间收缩如针尖!一股冰冷的寒意,顺着脊椎陡然窜上头顶,让她本就低烧的身体,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!
那套房子!金湖苑8栋902!
那是她和金湖的婚房,也是当年为了将来孩子上学,她坚持、并说服自己父母拿出大半积蓄凑了首付买的重点学区房!房产证上,写的是她和金湖两个人的名字!婚后贷款,一直是两人共同偿还,虽然她的工资卡被掌控,但每月房贷是从那个“家庭公共账户”里扣的,那里面,有她每个月上交的工资!
那是她和安安在这个城市里,法律意义上唯一的、也是最重要的栖身之所和财产!
过户?过给谁?什么时候?怎么过的?她这个产权共有人,为什么毫不知情?!
无数的疑问和冰冷的恐慌,如同瞬间爆开的冰碴,狠狠刺入谢妍的四肢百骸!但她强行控制住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质问和颤抖,只是盯着冯婷婷,声音因为极力压制而显得更加低沉沙哑:“过给谁了?”
冯婷婷似乎被谢妍眼中骤然迸发的、冰冷刺骨的光芒慑了一下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才小声说:“听阿姨的意思,是……是过给了亮亮。”
亮亮?
陈美娟女儿,也就是金湖姐姐的儿子,谢妍的外甥,陈亮。一个被宠坏了的、高中辍学在家打游戏的十八岁少年。
过给了……外孙?
用她和金湖的夫妻共同财产,买的学区房,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,过户给了丈夫的外甥?
荒谬!无耻!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算计和压榨,这是赤裸裸的、涉嫌违法犯罪的无耻掠夺!
“什么时候的事?怎么过的户?”谢妍的声音,已经冷得能掉出冰渣子。
“好像……就是上周。具体怎么操作的,我不太清楚,阿姨没说那么细。但听她那意思,好像是用了什么……委托公证?还是别的法子,说反正你和湖哥的证件她都能拿到……”冯婷婷的声音越来越小,眼神躲闪,似乎不敢看谢妍的眼睛,“谢妍姐,我知道这事……太离谱了。我真的觉得阿姨这次做得太绝了。所以我想来想去,觉得必须告诉你。不管你和湖哥以后怎么样,那房子,按理说也有你的一半……”
上周。她和安安高烧住院,兵荒马乱,生死挣扎的时候。
陈美娟,拿着她和金湖的证件(她的身份证、户口本,确实一直“保管”在婆婆那里,美其名曰“家里重要东西统一放,免得丢”),用不知什么手段,可能伪造了委托书,可能利用了金湖被抓前某些漏洞,将属于她和金湖的夫妻共同房产,神不知鬼不觉地,过户到了她外孙,一个成年但无业的亲戚名下!
这是釜底抽薪!这是要彻底绝了她和安安的退路!让她就算离婚,也分不到那套最有价值的房产!甚至可能让她和安安流落街头!
好毒……好狠……好周密的算计!
谢妍站在那里,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,又在瞬间冻结成冰。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一阵阵发黑,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腥甜再次涌上。她死死咬住后槽牙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那尖锐的刺痛,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和冷静。
不能乱。绝对不能乱。
冯婷婷为什么会“好心”告诉她这个?是真的良心发现,看不惯陈美娟的做法?还是……这本身就是陈美娟或者金湖设下的另一个圈套?故意透漏这个消息,刺激她,让她自乱阵脚,甚至做出不理智的行为,好抓住把柄?或者,冯婷婷自己,在这件事里,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分了一杯羹?
无数的念头在谢妍冰冷而高速运转的脑海中闪过。但此刻,她没时间,也没必要去深究冯婷婷的动机。
重要的是——这个消息,很可能是真的。而且,必须立刻验证!
“A0183号,请到18号窗口办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