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间，罗汉城。

忘川的源头在幽冥界的最深处，是一条黑色的河流。

河面不宽，只有十几丈，但很长，长到看不到尽头。河水是黑色的，黑得像墨，浓得像漆，水面上没有波纹，没有倒影，只有一片纯粹的、吞噬一切的黑。

崔真伟站在忘川边上，手里捧着那个玉瓶。

瓶中是忘川水，只有一瓶，但足够了。他转身，沿着河岸走了很久，来到罗汉城，一座低矮的石屋前。

石屋很旧，墙壁上的石头已经风化剥落，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。石屋里住着一个人——孟婆。

她的头发全白了，白得像雪，挽成一个发髻，用一根木簪固定。

她的脸上布满皱纹，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，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围裙，围裙上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水渍。

她正在熬汤。

锅是铜锅，很大，大到能装下一个人。

锅底下烧着阴火，火苗是幽蓝色的，没有温度，但能熬化世间最坚硬的东西。

锅里的汤是灰白色的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蒸汽从锅中升起来，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，水珠落在孟婆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背上，她浑然不觉。

崔真伟走进石屋，将玉瓶放在灶台上。

“孟婆，忘川水取来了。”

孟婆的手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，看着那个玉瓶。

瓶中的水是黑色的，黑得发亮，在幽蓝色火苗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
她的眼睛亮了起来，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
“多少年了。”她的声音很沙哑，像很久没有用过，“多少年没有见过忘川水了。”

她伸出手，拿起玉瓶，拔开瓶塞。

一股苦涩的味道从瓶中涌出来，弥漫在整个石屋中。

那味道很浓，浓得像化不开的墨，但苦过之后，有一丝淡淡的甜，像是远山的草药，又像是深谷的花香。

孟婆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她的鼻子抽动了两下，眼眶红了。

“是它。就是这个味道。”

她将玉瓶倾斜，忘川水一滴一滴地滴入铜锅中。

每一滴落入汤中，都会激起一圈涟漪，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，碰到锅壁又弹回来。

灰白色的汤在忘川水的加入下，颜色开始变化——从灰白变成浅灰，从浅灰变成深灰，从深灰变成黑色。但黑色只持续了一瞬，然后又变回了灰白色。和之前一样的灰白色，但不一样了。汤的味道变了。

孟婆用长勺搅了搅汤，舀起一勺，凑到嘴边，轻轻吹了吹，喝了一小口。

她闭上了眼睛。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。那笑容很淡，很轻，像是一朵花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等到了春天。

“成了。”她睁开眼睛，看着崔真伟，“孟婆汤，成了。”

崔真伟走上前，也尝了一口。汤入口很苦，苦得像黄连，但苦过之后，有一股清香从喉咙里涌上来，弥漫在口腔中，久久不散。

那清香不是花香，不是草香，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味道——像是很久以前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，闻过的某种气息。

让人心安，让人平静，让人忘记了一切。

“和以前一样。”崔真伟说，“一模一样。”

孟婆点了点头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
“一百二十三万年。我熬了一百二十三万年的汤，没有一次是正的。不是太苦，就是太淡，不是太稠，就是太稀。今天，终于对了。”

她擦掉眼泪，拿起长勺，继续搅汤。幽蓝色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，将她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。

“从今天起，上界的亡魂，喝了这碗汤，就会忘记上界的一切。执念、忠诚、偏见、傲慢，统统都会忘掉。他们只会记得自己是一个普通的亡魂，要去投胎，重新做人。”

崔真伟看着锅里的汤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孟婆，辛苦了。”

孟婆摇了摇头。“不辛苦。等了这么多年，总算等到了。”

阴间，阎王殿。

李恩坐在西跨院的房间里，面前放着一叠传讯符。他一张一张地看，看完之后放在桌上。蒋纯芳坐在他对面，手里也拿着一叠传讯符。

“上界的消息？”李恩问。

“嗯。”蒋纯芳放下手中的传讯符，“太虚天、混元天、无极天，都在调集资源。不是灵石，不是丹药，是炼器材料。精铁、玄铜、寒玉、傀儡核心。”

“傀儡？”

“看样子是。他们不敢用人了，怕你的心法。所以改用傀儡。没有意识，不怕心法，不怕死。”

李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“傀儡的修为呢？”

“化境初期。最多化境中期。不如活人灵活，但胜在数量多。如果他们真的做成了，几千几万个傀儡一起冲上来，不好对付。”

李恩沉默了片刻。“让洪吉祥他们去打探。上界四十七个主要位面，每一个都不能放过。我要知道他们在哪里炼傀儡，用什么材料，进度如何，谁在负责。”

蒋纯芳点了点头。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
小主，
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李恩。

“夫君，洪吉祥他们……还能回来吗？他们化道之后，是无处不在。但他们也是有意识的。他们也会累，也会怕，也会想家。”

李恩沉默了片刻。“他们回不来了。化道之后，就没有家了。但他们无处不在。上界是他们的家，下界也是他们的家。我们也是他们的家人。”

蒋纯芳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转身走了。

洪吉祥来得很快。李恩在房间里呼唤他，不到十个呼吸，一团金色的光就出现在了他面前。

光团凝聚成人形，洪吉祥站在他面前，白色的衣袍，透明的身体，坚毅的面容。

“李先生，你找我。”

“洪兄，我需要你和所有化道的兄弟，去上界的四十七个主要位面。打探消息。太虚天、混元天、无极天，他们在炼制傀儡。材料、地点、进度、负责人，所有信息，我都要。”

洪吉祥没有任何犹豫。“好。”

“小心。傀儡虽然不怕心法，但炼制傀儡的人怕。如果被发现，不要硬拼，化光走。”

洪吉祥笑了一下。“李先生，我是光。他们抓不到我。”

他散去了人形，变成了一团金色的光。光团亮了一下，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中。

李恩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团光消失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
四十七个化道者，四十七团金色的光，在同一时间离开了阴间，飞向了上界的四十七个位面。

他们有的去了太虚天，有的去了混元天，有的去了无极天，有的去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位面。他们是光，无处不在，无所不往。

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。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

第二天，李恩找到了阎王和阎顺。

三个人坐在阎王殿的正厅里，白无瑕在旁边泡茶。

茶是下界的茶，味道一般，但白无瑕泡茶的手艺很好，水温刚好，茶汤清澈，入口甘甜。

李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放下。“岳父，先祖，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商量。”

阎顺看着他。“说。”

“阴兵令牌。下界的阴兵令牌，可以让人从阳间进入阴间。上界的那些人，手里也有阴兵令牌吗？”

阎顺摇了摇头。“上界没有阴兵令牌。但他们有幽冥令，是上界盟仿照阴兵令牌做的。功能和阴兵令牌差不多，但用的是上界的材料和阵法。”

“他们能通过幽冥令进入下界的阴间吗？”

阎顺想了想。“以前不能。因为幽冥界和下界阴间的通道被封了。现在通道通了，幽冥令能不能进入下界的阴间，不好说。但有可能。”

李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“那就不能让这种可能发生。”

阎王看着他。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
“重新设计阴兵令牌。把以前的令牌全部作废。只让固定的人可以进出阴间。其他人，不管是谁，不管用什么令牌，都不能进来。”

阎顺沉默了片刻。“这个简单。阴间的炼器师完全可以做到。”

“需要多久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