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飞拿起外套，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：我今天下午在茵雅医院的照片里看到一个侧面跟孙国栋很像的人，可能是半年以前的照片。省厅技术科正在比对。

林薇那边安静了一下。锅铲的声音停了。半年以前？他半年前就在缅甸了？

有可能。所以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的铺得更早。孙国栋不是跑了之后临时找地方，是早就搭好了第二张台。郑明远那份材料是二号方案的启动信号。

那你今天晚上还吃馄饨吗？林薇问。

沈飞愣了一下，笑了。吃。先把肚子填饱再说。你煮了馄饨我总不能不吃。

那你回来路上买瓶醋。家里的醋用完了。

收到。

沈飞挂了电话，推开派出所的玻璃门走出去。傍晚的阳光已经变成橘红色，把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瘦长的斜线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。他跨上共享单车的时候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，是技术科的人发了一条私信：沈飞，比对的初步结论已经出来了。照片角落那个人的面部轮廓特征与孙国栋通缉令照片的拟合度是89%。我们做了三维模型比对，下颌角、鼻基底、眉弓的几何参数高度吻合。虽然只是侧面，但这个程度已经可以作为重要参考依据了。

沈飞右手捏着单车把，左手拿手机把那条消息读完。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：收到。辛苦了。又加了一句：能不能再做一件事？把那张活动照片的EXIF信息提取出来，看看拍摄日期和具体时间。还有照片里那台设备上的铭牌能不能识别出来是什么品牌和型号。

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，蹬着单车往家的方向骑。路边泡桐花开始落了，紫色的小喇叭花掉在自行车道上，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发出极轻的的一声。他骑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闻到了路边一家馆子飘出来的酸辣粉味，忽然觉得自己饿了。

到了楼下他锁好车，上楼之前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瓶醋。上楼敲门的时候他听见屋里传来林薇的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，门打开一条缝，热气裹着馄饨汤的鲜味从门缝里涌出来。

醋买了？

沈飞举起手里的瓶子晃了晃。

林薇侧身让他进门。沈飞换了鞋，把醋放在餐桌上，瞥了一眼厨房——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馄饨皮在沸水里翻滚着，紫菜和虾皮已经撒进碗底了。

你今天下午查得怎么样？林薇把火调小了点，拿勺子撇了一下锅里的浮沫。

那张照片里拍到的侧面，技术科刚才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，89%的拟合度。很可能是他。半年前他就在仰光了。

林薇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。那他跑路之前那个备选启动的指令……

就是告诉仰光那边的人准备动工。人员、设备、场地都就位了，就差一个受体。郑明远的材料就是最后一把钥匙。沈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和握着汤勺的手，忽然觉得那些数字、照片、比对结论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什么东西，而眼前这一锅冒着热气的馄饨才是真的。

你想什么呢？林薇侧过头看他。

想馄饨什么时候好。饿了。

林薇翻了个白眼，把灶火拧到最大。两分钟。盛好了你去洗手。醋在桌上你自己倒。

沈飞在她身后站了一小会儿，看着她用漏勺舀馄饨的侧影，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，把外面的城市灯火晕成一片模糊的暖色。他转身去了洗手间，拧开水龙头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又震了一下，他没看。

馄饨好了以后再看不迟。

……

沈飞吃完第五个馄饨的时候，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下。他把最后一个馄饨连汤带水吞下去，拿纸巾擦了手才掏出来看。

技术科的人发了两样东西。第一样是那张活动照片的EXIF信息——拍摄日期2025年10月15日，下午三点四十一分，设备型号是iPhone 14 Pro Max，GPS坐标显示拍摄地点就在仰光茵雅医疗中心主楼一层大厅。第二样是一张放大截图，照片里那台摆在桌上的设备上有一块银色铭牌，技术科的人处理了分辨率之后把那块铭牌上的型号识别出来了——B.Braun Aesculap OrthoPilot。是一台骨科导航设备，用于关节置换和脊柱手术。

骨科导航设备出现在一台跟B超机长得很像的设备旁边，而那个很像B超机的设备——沈飞把原图又拉出来仔细看了一遍——其实是一台便携式超声诊断仪，型号是GE Vscan Air。两台设备摆在一张长桌上，桌面摊着一堆说明书，说明书封面上印着肾脏微创手术操作指南。

一台骨科导航加一台便携超声。外科医生、肾移植、导航设备、超声诊断仪。这些东西单独看都没问题，但凑在一起摆在同一张桌子上，旁边摊着肾脏微创手术的说明书，拍照片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一分，而拍照片的人是茵雅医疗中心的工作人员——这张照片原本是作为设备演示活动的报道发在官网上的。

沈飞把照片里那张桌面的细节又过了一遍。除了两台设备和说明书，桌角还放着一只喝了一半的一次性纸杯，杯沿上印着医院的Logo。纸杯旁边散着几根烟头，其中一根滤嘴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唇印——口红印。旁边还有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，纸张边缘露出一行打印字：受体筛查流程—第四版。

沈飞拿起外套，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：我今天下午在茵雅医院的照片里看到一个侧面跟孙国栋很像的人，可能是半年以前的照片。省厅技术科正在比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