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梦见我,把那个圆,画完了。
我站在井台边,听着这句话。
壳记得林鹿画过的每一个圆。它梦见她的时候,她还在画圆。她停下来之后,它梦里的圆,就一直没有画完。
昨天,林鹿把那个圆画完了。
现在,壳在梦里,学会了画圆。
林鹿又对着井口叫了一声,是你教它的吗?
井底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,那个声音传上来。很轻,很哑,像是隔着一层很厚的水:
不是我教的。
那是谁?
是它自己。守说,它梦见你画圆,梦见了很多年。它一直想学。它一直在梦里,学你画圆。昨天,你画完了那个圆。它看到了。
它看到了,林鹿说,然后就学会了?
它本来就会。守说,它记得你画过的每一个圆。它只是——一直没有机会画。它以为那是你的动作,不是它的。它以为,它只能梦见你画,不能自己画。
现在呢?
现在它知道了。守说,它梦见你画圆,梦见了很多年。它知道那个动作了。它想试试。
林鹿蹲在井台边,看着那个线条抖动的圆。
它画得不好。她说,但它是认真的。
它是认真的。守说,它画得很慢,很小心。它怕画坏了。它怕你看了,觉得它学得不像。
我不会那么觉得。林鹿说。
她伸出手,在井台的石板上,又画了一个圆。
这一次,她画得很慢。
一个圆。圆里面,又画了一个圆。
画完之后,她把手收回来,看着那个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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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给你的。她说,你画一个,我画一个。我们一人一个。
井底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,那层呼吸声,变了。
不是变快,不是变慢。
是变轻了。
像是一个人,在梦里,轻轻地、小心地呼吸着,怕吵醒什么。
它在画。守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动,它在你画的圆旁边,又画了一个圆。
林鹿蹲在井台边,没有动。
她看着井台的石板。
石板上,三个圆。
她画的那个。壳画的那个。她刚画的这个。
三个圆,并排画在井台的石板上,像三个人,并排坐在井台边。
它画在哪儿了?林鹿问。
画在你刚画的圆旁边。守说,它画得很慢。它还在画。
林鹿蹲在井台边,等着。
过了很久,守的声音传上来:
画完了。
林鹿低下头,看着井台的石板。
在她刚画的圆旁边,多了一个新的圆。
线条还是有点抖。但比第一个稳了一些。像是画的人,练了一次,进步了一点。
林鹿看着那个圆,眼睛有点湿。
它学得很快。她说。
它记得你画了那么多年。守说,它只是,第一次自己画。
林鹿蹲在井台边,看着那四个圆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:
你下来的时候,她说,你记得你是什么样的人吗?
井底沉默了很久。
我记得一些。守说,我记得我有一双鞋。我记得我走过很多路。我记得我下来的时候,太阳很大,路很白。
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下来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