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。他说。
我问你一句。我说。
你问。
你父亲那本地名志,我说。
城南,有一条小分出去的水。
他记没记?
04把笔记,翻到中间。
他翻了几页。
他停住。
记了一句。他说。
我说。
04念:
「城南水,出田下,流浅不成舟。石立水边,字漫。」
我站在台阶底下,听着。
流浅不成舟。
就是那句话。
04。我说。
你父亲把它记下来了。我说。
他就记了这一句。04说。
他没写那个渡口。
他不知道。我说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我说,那儿立着一块石头。
上头的字,漫了。
04点点头。
08。他说。
你父亲记人,他说,我父亲记地名。
两个人,他说,都记了一条河边的东西。
他们俩,都没进去看。
他们就在外头,看一眼,记下来。
我站在台阶底下。
他们在外头记,我说,我们在里头记。
04说。
接上了。
04把笔记,合上。
他坐在台阶上,看着青石板。
08。他说。
你父亲记得那口井。他说。
我父亲记得那条河。
你记得那城里的人。
我们三家,他说,记的是同一件事。
什么事?
04抬起头。
东西在不在。他说。
东西在,就有人。
有人在,就记。
记着,东西就丢不了。
我站在台阶底下,没有说话。
04。我说。
你父亲那本手稿,我说,搁在老宅的桌上了。
搁着。他说。
你什么时候看,我说,什么时候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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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拿。他说。
搁着,他说,比拿在手里好。
搁着,是给下一个人看的。
我站在台阶底下,看着他。
我点点头。
我往北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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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夜里,我下了城。
我走到井台边。
我说。
我是零八。
我来了。
井底,那层呼吸声,起来了。
吸,停,呼,停。
你来了。那个声音说。
我今天,我说,把城南那条河,走了一遍。
上游走到了。下游也走到了。
下游有个旧埠头。我说。
石阶九级。
最底下一级,踩出了一道沟。
井底,那层呼吸声,顿了一下。
九级。那个声音说。
最底下那一级,它说,是下水的。
上头几级,它说,是上岸的。
你怎么知道?
我从前,它说,就站在那儿。
我蹲在井台边。
我说。
你从前,我说,站在埠头上?
那个声音说。
我从前,是个渡口。
埠头,就是我的门口。
人从那儿上船。人从那儿下船。
它说。
那道沟,它说,我知道。
我看着它,一年一年,踩出来的。
我蹲在井台边,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圆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