目光刚与那黑甲武士交汇,陶陌的眼睛猛然瞪大,他惊诧的看着那仿佛从回忆之中冲出来的梦魇,浑身竟是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似得,完全动弹不得。与此同时,他眼前一黑,失去了知觉。
耳边伴着断续的滴水声,模模糊糊,听得人焦躁难忍,不时还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上跑过,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。
眼前的黑暗渐渐褪去,率先显露出来的,却是肮脏的地面与冰冷的铁栏。晦暗不明的灯光下,铁栅栏外冗长的走廊如同野兽长大的巨口,漆黑可怖。陶陌心中一凛,刚想从地面上爬起来,却觉得浑身酸痛不已,头晕目眩。他痛得呻吟一声,刚想抬手揉揉太阳穴,却觉得手腕处微微一沉。借着摇曳的灯火一看,他这才发现,自己的双手上不知何时被扣上了铁链,这两道沉重的铁链末端被紧紧地嵌在他身后的墙里,是为了防止犯人逃跑而设下的。
这是不知位于何处的牢狱。四处本是寂静的连火光燃烧的噼啪声都能听得极为清楚,陶陌这猛然牟起力气扯起铁链,这响动顿时回荡在静默的牢房之中,显得格外刺耳。可陶陌并没有打算停止这大声的响动,他使劲拽着那两条铁链,刚想运起内力将其扯断,可浑身力气竟像是被猛然抽离,根本无法汇聚起来。
这是怎么回事?陶陌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被捆住的双手,试着屈伸手指,却觉得行动没有任何异样,只是难以用力。他只得放弃用蛮力挣脱束缚这件事,扶着墙慢慢站起来,审视着这关押着自己的方寸之地。
他所处的牢房直对着那黝黑的走廊,攥着铁栏杆向斜面望去,仍是能够看到那渐隐在黑暗之中的其他牢房,借着那昏暗的灯火,却是看不见其中有人。四处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发霉气味,这空荡的地下牢狱仿佛只有他一人活着,甚至连个狱卒都没有。陶陌攥住两根铁栏杆,使劲往外掰,但手上却仍旧像是散了力气,根本无法撼动这铁栏杆分毫。忽然,他的目光飘忽到走廊边的木桌上。那木桌似乎是为了狱卒休息而放置,此时,上面摊着一本册子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,只是每个人名都被一道红杠划过……
陶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划满人名的册子,原本浑浑噩噩的头猛地像被冷水淋了,顿时清晰地心中发冷。
黑甲的骑马武士、长刀……心的温度一点点在褪去,陶陌一时间只觉得喘息极为困难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是记忆之中潜藏的最为恐怖的回忆,他在之后的十三年中一直做着那夜的噩梦,仿佛被困在梦魇的无限城之中。十三年前的夜里,桃花源中,滔天大火简直要把夜空都燃烧起来,那些身着黑甲的人纵马屠杀着村中手无寸铁的人们,简直就像是突然从地里钻出来的鬼。他们将村人们集中在村中空场里,挨个逼问“未明宫”的下落,却是没一个人说出那“未明宫”到底在哪里。
他记得,不过九岁的自己躲在养母的怀里,透过层叠人群,惊惧的看着那一滩滩飞溅的鲜血。面对村人的惨死,为首那人似乎并不为所动,他命人将老弱妇孺围住,供手下的黑甲士兵残杀取乐。养母被砍死之前,拼命的将他往死人堆里一推,他也就这样藏在村民的尸体堆中,躲过一劫。
十三年前,那被血淋过的记忆,顿时清晰地仿佛刚刚发生在眼前。
未明宫。
陶陌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格外困难,仿佛口鼻之中被灌满鲜血,简直要被呛死。他的手紧紧地攥住自己的胸口,缓慢的将手伸进领口之中,将那一直悬挂着的硬物掏了出来。
那是一枚极为细致精美的吊坠,将白与淡赤色的玉用巧妙地手法雕琢成紧紧裹住的花苞,辅以金属扣,用墨色佩玉片的细绳穿着,悬挂在黑衣剑客的胸口前。淡色的阳光从墙上狭小的缝隙中挤了进来,这一线光明之下,那玉雕的花苞显露出通透的色彩,薄如蝉翼,光折射过玉片,将昏暗的牢狱之中染上一点淡淡的粉白色。
可陶陌看着这吊坠,目光之中却是深如死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