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曾让她质问自己对不对、让她与相柳几乎决裂、让她在无数目光中成为心狠手辣象征的起点。
沉默了片刻,她没有回避,声音在花香月色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平静:“那时候,是真的不知道对不对。只知道,那是唯一的路。选了,就不能回头,也没资格后悔。”
“现在呢?”獙君问,目光落回她脸上,不是审视,而是纯粹的、想要了解的倾听。
朝瑶松开花瓣,走到稍开阔处,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气。男装的广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她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片清辉里。
“现在啊,”她开口,语气是一种历经千帆后的通透,没有激动,没有委屈,只有陈述事实般的了然,“现在明白了,世间许多事,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。只有立场,只有选择,以及选择之后必须承担的代价。”
她转过身,面对獙君,脸上是一种平静,但那平静之下,盛满了过往所有重量后的沉稳:“我选择了救我能看见的、想救的大多数,用了当时我能想到的、最能一劳永逸掩盖真相和保护他们的方式。代价是那几十条命,是我的名声,是相柳的愤怒,是小夭和玱玹当时的恐惧与不解……还有,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自己心里的那道坎。”
月光在她眼中碎成清冷的光点。“那道坎,是我是否有权利用那种方式,决定那几十人的生死和死法。即便他们恶贯满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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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轻轻扯了扯嘴角,那不是一个笑容,而是一个认命的表情,“这个问题,我后来想通了。?当我决定走上那条路,决定去撼动一些规则、保护一些东西的时候,权就已经在我手中了。区别只在于,我是否承认,以及是否愿意承担行使这权所带来的所有反噬——外界的骂名,内心的罪孽,亲近之人的背离。?”
朝瑶目光投向幽深的夜空,仿佛在凝视着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轨迹:“我承担了。骂名背了,罪孽认了,背离的人……有的回来了,有的以另一种方式还在身边。而当年救下的人,他们在该在的地方,活着,有的甚至活得很好。”
“不再困扰了?”獙君轻声问,眼中是了然,也是深深的疼惜。他听出了她话语里那份沉重的释怀。
“不是不困扰。”朝瑶纠正道,语气依然平静,“是?接受了?。接受那是我的一部分,是我的历史,是我的选择雕刻出的模样。就像这些花....”
她环视周围在夜色中绽放或沉睡的百花,“有的香,有的艳,有的带刺,有的可能根本不被常人欣赏,但它们共同构成了这座花园。那场虐杀,那些鲜血和骂名,也是我这座花园里,一朵颜色特异、甚至带着血腥气的花。我无法把它摘除,因为它扎根在我的根茎里。但我可以看着它,记住它为何开成这样,然后……继续培育其他我想看的花。”
她看向獙君,眼中那份疏离的悲伤感淡淡地弥漫开来,却不再有挣扎:“阿獙叔,我见过最深的黑暗,也亲手染过洗不净的颜色。我知道自己从何处来,要往何处去。这条路的所有风景,包括最狰狞的部分,我都认了。”
?除了我,无人知晓这条路的终点究竟是何模样。? 这句话,她咽了回去,只在心底泛起一丝孤绝的涟漪。
连九凤,连相柳,都无法完全分担这份对既定终局的知晓。这是只属于她一人的宿命,也是她此刻所有释怀与平静的最终基石——因为知道结局,所以过程中的一切,无论是赞誉还是诋毁,欢愉还是痛苦,都成了可以平静审视的风景。
獙君久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静静地望着她,望着这个他从小看到大、曾以为需要庇护、却早早独自背负起一片沉重天空的孩子。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悲伤,也看到了悲伤之下,那山海般的意志与接纳一切的坦然。
许久之后,他提起那盏萤石灯,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夜的清冷。“瑶儿,”他唤道,声音里有种玉石般的温润与坚定,“你这座花园,很难,也很美。我当年没看错,现在……更是为你骄傲。”
他没有说你做对了,也没有说你辛苦了。他只是肯定了她的整个存在,她的选择,她的承担,以及她最终长成独一无二的姿态。
朝瑶鼻尖微微酸了一下,但很快被夜风吹散。她笑了笑,这次是一个真正的、带着暖意的笑容,虽然很浅:“谢谢阿獙叔,一直给我留着那盏灯。”
指的是那些年的陪伴,也是指此刻夜花园中的等候,更指的是全世界、包括至亲都可能背过身去时,依然稳稳托住她的那双手?。
那时她自己都怀疑自己、在黑暗中踽踽独行时,有人用行动告诉她:“瑶儿,我们或许不懂你要去哪里,但我们认得你是谁。去吧,我们在这儿。”
阿獙叔与烈阳叔的信任,没有要求,没有条件,甚至没有期待回报。它就像玉山亘古不变的月光,沉默地照着她走过的血路。
直到多年后,尘埃落定,真相浮现,蓦然回首,惊觉那月光的重量——?它照亮的不是路,而是走路的人,让她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孤绝。
回望来时路,此生何其有幸,她早早就获得来时苦苦盼望的---亲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