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章 急诊科15

他顿了顿,指尖在操作台上划了一下,像在划掉自己半辈子的念想。

“最可笑的是,后来我连‘好好治病’都做不到了。原来当医生,只需要想着怎么把病治好;后来呢?每天睁眼先算额度,这个病人还能住几天,那个药能不能开,开了会不会超支,超了要从我奖金里扣。”

“收个危重病人,先想的不是怎么救,是会不会亏,会不会被家属告,会不会惹麻烦。家属来问病情,先想的不是怎么解释清楚,是怎么说才不会被录下来当把柄。病历写得比论文还严谨,不是为了病人,是为了应付检查,为了打官司的时候能当证据。”

“我干了三十年外科,到最后,天天在算钱,在扯皮,在写各种没用的表格,在应付各种没用的检查。真正拿手术刀的时间,还没写病历的时间多。”

他转头看向陈子杨,眼神里带着点看透了的荒凉:“陈老师,你说,这医生当的,还有什么意思?”

陈子杨没说话。

他太懂这种感觉了。他当年辞职,一半是因为累,一半也是因为看不到头 —— 一眼望到五十岁,就是王礼凡这个样子,熬一身病,熬没了家,最后连自己当初为什么干这行都忘了。

他走得早,及时止损了。可王礼凡留了下来,硬熬了三十年,熬到油尽灯枯,把自己熬成了一具只会干活的空壳。

“家也没了。”

王礼凡继续说,声音还是平的,像在说别人的家长里短。

“我爸心梗去世那天,我在做胃癌根治,做了六个小时,下台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我在太平间坐了一夜,第二天还是准时查房,二十几个病人等着我,没人替我。”

“我儿子长到十八岁,我没去过一次家长会,没接过他一次放学,连他初中毕业长多高了我都不知道。高考那天我值夜班,收了三个车祸的,忙了一夜,第二天想起来给他打电话,他说已经考完了,说不用你管。后来他考去了南方,学计算机,毕业就留在那边,一年到头回不了一次家,打电话说不了三句话就挂。”

“我老婆跟我提离婚那年,我四十二岁。她收拾东西走的时候,把我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,说王礼凡,你这辈子跟你的病人过吧。我送她到楼下,看着她拎着箱子走,心里堵得慌,可转头接到护士站电话,说来了个急诊外伤,我抹了把脸就回科室了。”

“那时候我还安慰自己,等我评上副高就好了,等我不用值夜班就好了。结果一等,就等到了五十岁。”

他靠在操作台上,背挺得很直,可影子却弯得厉害,像被压了三十年的重担,早就直不起来了。

“回头一看啊,我这一辈子,什么都没落下。事业没成,家没了,父母走了,孩子不认我,连一身技术都快没用了 。

后来的医疗,都靠机器,靠算法,靠各种指标,医生越来越像个流水线工人。”

“我把自己的心血、自己的命、自己的一辈子,全砸在这行了。到最后,什么都没剩下。连‘我是个好医生’这点自我安慰,都快骗不了自己了。”

“后来我就到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