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天刚蒙蒙亮,朱小宝便起了身,差人唤来周虎和刘安到后院。
院里备着两套提前做旧的远行客商布袍,衣摆袖口揉得发皱,边角撒了细沙土,看着像一路翻山赶路、风尘仆仆的模样。朱小宝让二人褪去身上的粗布仆役衣衫,换上这套行装。二人穿戴整齐站定,他端出一早调好的膏泥——赭石粉混着草木灰、少量豆油,色泽暗沉发黄,专用来仿西边赶路客商日晒风吹的黝黑肤色。
他先拉过周虎,用细布团蘸满膏泥,从额头、两颊、下颌细细涂抹,脖颈、耳后一点不漏,连眼皮侧边都轻轻带过。一遍涂匀,晾片刻,又薄薄叠上第二层。原本洛阳人的白净面皮,慢慢转成粗糙暗沉的黄褐色,看着常年在外风吹日晒。周虎身量宽,连耳后、下颌缝隙都仔细填匀。轮到刘安时手法相同,少年面皮细嫩,两层膏泥盖去原本肤色,瞬间褪去本地少年的清爽样貌。
脸面底色做完,朱小宝取出提前备好的假胡须。周虎配一副浓密络腮短须,以粘性树胶一点点粘牢在上唇、下巴、两腮衔接处,边角用膏泥遮盖粘合痕迹,远看浑然一体。刘安年纪轻,只贴一撮浅淡上唇短须,不显突兀。粘好胡须干透,他又拿细炭膏,在二人脸上随手点出几颗深浅不一的黑痣——周虎额头一颗、下颌左右各一颗,刘安眼角、颧骨各一点,平添几分异地客商的粗野感。
脸妆妥当还不算完。赶路商人常年搬货,手背胳膊必定粗糙发黑。朱小宝让二人卷起袖口,拿膏泥顺着手指、手背、小臂反复涂抹,指缝、手腕褶皱尽数填上色,连指甲缝隙都细细擦过,露出在外劳作晒黑的痕迹,丝毫看不出养在内宅仆役的白净手脚。
二人全程安分站着,任由朱小宝来回摆弄。擦色、粘须、点痣、涂手臂,一整套工序折腾将近两个时辰,才算彻底完工。朱小宝让二人来回踱步、抬手躬身试了几番,走动时衣衫褶皱自然,言行神态、样貌肤色全无破绽,看不出半点本地仆役的影子。
他回身进屋取出木盒,交到周虎手中。反复叮嘱说辞与议价底线——价格比市价低两成,不低不抬,一口价。卖完药材拿现银,不逗留城内,先绕去城外河滩封地,寻僻静处换下商客衣裳收好,再原路返回药铺复命。
交代完毕,朱小宝轻手轻脚打开后院后门,探出头左右张望。此刻晨市刚开,巷口无人留意这边,他朝二人点头示意。周虎把木盒裹进粗布包袱背好,同刘安一道快步出巷,朝着济和堂方向去了。
济和堂在城中偏东的街口,门脸不大,但匾额上“济和堂”三个字漆得乌黑发亮,是老字号的脸面。王掌柜名叫王德茂,五十出头,在这条街上做了大半辈子药材生意,两只手往柜台上一撑,骨头节都是弯的——那是常年捏药材捏出来的。他收药材眼光毒,手也狠,这些年靠着压价收好货、高价卖出去,攒下了殷实的家底。只是人老了,胆子反倒比年轻时大,见到便宜货就走不动道。
周虎和刘安走到济和堂门前,停了一步。周虎整了整肩上的包袱,刘安低着头上台阶,跟在后面,两人一前一后踏进药铺。
铺子里弥漫着草药味,靠墙是两排顶到天花板的药柜,密密麻麻贴着药名签子。柜台后面一个伙计正在筛药,见有客人进来,抬头看了一眼,转头朝里间喊了一声:“掌柜的,来客了。”
王德茂从里间出来,手里还端着茶碗。他先看了一眼门口——两个生面孔。打头那个三十多岁,身板宽厚,穿着灰蓝色布袍,衣摆沾着尘土,脸上肤色暗沉发黄,颧骨上一颗黑痣,下巴一圈浓密络腮短须。后面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,瘦高个,低着头,脸上也涂了一层暗色,嘴唇上面挂着一撮浅浅的短须。两个人都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,风尘仆仆的,衣裳皱巴巴,鞋子沾着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