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全家宴上我是那个不上桌的“保姆”命名草稿

宿城电视台《民生调解》栏目播出后的第二天,谢妍回到了工作的城市。

高铁穿过初秋的平原,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,如同那些不堪的过往,正被疾驰的列车远远抛在身后。然而,身体离开了,某些记忆的烙印,却像潜伏的暗伤,在独处的寂静时刻,不经意地浮现出来,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抽痛。

比如,此刻,当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,邻座的小孩奶声奶气地喊着“妈妈我要吃盒饭”时,谢妍脑海里倏地闪过一个画面——一张油腻腻的圆桌,摆满了大鱼大肉,杯盘狼藉,人声鼎沸,而她,系着围裙,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盆,从厨房走向餐厅,脚步虚浮,耳边是郑玉芬尖利又“慈爱”的招呼声:“都吃都吃,别客气!多吃点!”

那是结婚后的第一个中秋节,金家的“全家宴”。

【回忆线:结婚后的第一个中秋节】

金家亲戚多,郑玉芬又好面子,每逢年节,必定要大张旗鼓地摆上几桌,把远近亲戚都请来,展示她“治家有方”、“儿孙绕膝”(虽然当时只有金湖一个儿子,金玲还没结婚)的“幸福生活”。而谢妍,这个新过门的媳妇,自然成了这场“展示秀”里最重要的道具兼劳力。

提前三天,郑玉芬就开始了总动员。

“小妍啊,菜单我拟好了,你看看还缺什么。鱼要清蒸的,鸡要红烧的,排骨要糖醋的,海鲜要白灼的……对了,你上次做的那个什么菠萝咕咾肉,你大伯说好吃,这次再做一次。还有,你王婶爱吃甜的,那个拔丝地瓜你得弄,火候掌握好,别糊了……”

厚厚一叠手写菜单,密密麻麻二十几道菜,后面还标注了哪位亲戚的口味偏好、哪位长辈的忌口。谢妍看着,只觉得头皮发麻。她厨艺尚可,但也仅限于家常菜,这样大规模的家宴,她从未独自操持过。

“妈,这么多菜……我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,要不,我们请个帮厨?或者去饭店订几道硬菜?”谢妍试图商量。

“请什么帮厨!去什么饭店!”郑玉芬立刻拉下脸,“家里有现成的媳妇不用,花钱请外人?让人知道了,不得笑话死我们老金家不会过日子?说你懒,说我不心疼你?不就做顿饭吗,能有多累?我年轻那会儿,一个人伺候一大家子十几口人吃饭,不也过来了?现在的年轻人,就是吃不了苦!”

又是“我年轻那会儿”。

又是“吃不了苦”。

谢妍看着郑玉芬那张写满“理所当然”和“你不行”的脸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她知道,再说什么都是徒劳,只会招来更多的数落。

“金湖,你下班早点回来,帮我打打下手。”晚上,她对着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金湖说。

“我?”金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,一脸不情愿,“我哪会啊?再说了,妈不是让你弄吗?我去帮忙,妈又该说我没出息,围着灶台转了。”

“可是菜真的很多,我一个人……”

“哎呀,你就辛苦一下嘛。”金湖放下手机,凑过来,用那种惯常的、哄小孩般的语气说,“妈就爱个面子,想在亲戚面前显摆显摆。你就当是为了我,为了这个家,忍一忍,嗯?等忙完了,我给你捏捏肩。”

又是“忍一忍”。

为了他,为了这个家。

谢妍看着他那张带着讨好笑容、却丝毫没意识到问题严重的脸,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,又熄灭了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转过身,去厨房核对缺的食材。

金湖在她身后舒了口气,重新拿起了手机。

宴客当天,从清晨五点开始,谢妍就没停过。

起床,洗漱,去早市买最新鲜的蔬菜和活鱼活虾(郑玉芬交代,必须买活的,死的“不鲜亮”)。回来,开始备菜。洗、切、腌、焯水……二十几道菜的准备工作,像一座大山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厨房里热气蒸腾,油烟弥漫,她的头发很快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头上,围裙上也沾满了油渍。

郑玉芬倒是一大早就打扮得光鲜亮丽,穿着那身压箱底的墨绿色缎子旗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还抹了口红。她像个监工一样,不时溜达到厨房门口,指指点点:

“哎,这虾线没去干净!重新弄!”

“土豆丝切得太粗了!这怎么吃?”

“火太大了!鱼皮要煎破了!”

“哎呀,这灶台怎么这么乱!赶紧收拾!一会儿客人来了像什么样子!”

谢妍忍着腰酸背痛和越来越重的头晕,机械地按照指令操作。她没吃早饭,也没时间吃,饿得胃里有些抽搐。

上午十点开始,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。

郑玉芬热情洋溢的声音在客厅响起:“哎呀,大哥大嫂来了!快进来快进来!哟,小侄子都长这么高啦!”

“二姑,您慢点!金湖,快给你二姑倒茶!”

“玲玲,别玩手机了!过来招呼你表姐!”

客厅里很快坐满了人,欢声笑语,瓜子皮果壳丢了一地。电视开着,声音开得很大。孩子们在追逐打闹,碰倒了凳子,引来大人的呵斥和笑骂。

小主,

热闹是他们的。

厨房是谢妍的。

她就像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,在那个充满油烟和热气的狭小空间里,独自奋战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辣得生疼,她用手背胡乱擦一下,继续翻炒锅里的菜。

金湖进来过一次,拿饮料。看到谢妍满头大汗的样子,皱了皱眉:“怎么不开抽油烟机?这么大的烟。”说完,拿了饮料就走了,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。

谢妍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一片冰凉。

中午十二点,菜终于一道道出锅,摆上了那张从邻居家借来的大圆桌。鸡鸭鱼肉,琳琅满目,色香味勉强算全,是谢妍透支了所有精力换来的成果。

郑玉芬站在桌边,满脸红光,接受着亲戚们虚伪的恭维:

“玉芬啊,你可真有福气!娶了个这么能干的儿媳妇!这一大桌子菜,看着就好吃!”

“就是就是!比饭店的都不差!”

“小妍真是贤惠!金湖有福了!”

郑玉芬得意地笑着,嘴上却假意谦虚:“哪里哪里,也就一般般。现在的年轻人,不逼一逼,都不知道自己能干。小妍啊,就是实在,肯干活。”

谢妍在厨房里,听着那些夸赞,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,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被物化的屈辱。在这些亲戚和郑玉芬眼里,她不是一个人,不是一个有独立人格的个体,而是一个“能干”、“贤惠”、“肯干活”的符号,一个为金家增光添彩的工具。

“开饭了开饭了!大家都入座吧!”郑玉芬热情地招呼。

亲戚们纷纷落座,大人小孩挤了满满一大桌。酒杯碰撞,筷子翻飞,说笑声、咀嚼声、孩子的吵闹声混作一团。

谢妍解下围裙,洗了手,准备出去。忙了一上午,她也饿了,而且,作为家里的女主人(至少名义上),她也应该上桌吃饭。

然而,她刚走到餐厅门口,郑玉芬就转过头,对着她,用一种“理所当然”又带着点“恩赐”的语气说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