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妍啊,你先别急着坐。厨房里还有几个菜没炒完吧?那个青菜,还有汤,得趁热。另外,你看这桌上的骨头鱼刺,一会儿得收拾。还有,米饭可能不够了,你去看看电饭锅,再蒸一点。对了,你王婶带来的那个卤味,我忘拿出来了,在冰箱里,你去切一切装盘。”
一连串的指令,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停顿,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一样自然。
谢妍的脚步,钉在了原地。
她看着那张坐得满满当当、没有给她留下任何位置的圆桌。
看着郑玉芬那副“指挥若定”的当家主母派头。
看着金湖已经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对她的处境浑然不觉,或者说,选择性忽略。
看着金玲和几个表姐妹笑嘻嘻地挤在一起,分享着哪道菜好吃。
没有一个人,觉得她应该坐下。
没有一个人,问一句“小妍忙了一上午,累坏了吧?快过来吃饭”。
在所有人眼里,她谢妍,今天的角色,就是保姆,是厨娘,是服务员。是那个负责制造盛宴,却没有资格享受盛宴的人。
一股寒意,从脚底直窜头顶,瞬间冻结了她所有的疲惫和饥饿,只剩下一种尖锐的、冰冷的屈辱感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”郑玉芬见她不动,语气带上了不悦,“快去啊!一会儿菜凉了!汤要烧干了!”
亲戚们的目光,若有若无地扫过来,带着看热闹的、或是“这媳妇怎么不懂事”的意味。
金湖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什么,抬头看了谢妍一眼,嘴唇动了动,但在母亲严厉的目光和满桌亲戚的注视下,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只是低下头,默默扒了一口饭。
那一眼的闪躲和沉默,像最后一把稻草,压垮了谢妍心里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。
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,重新回到了那个依然油腻闷热的厨房。
锅里的青菜,因为放置了一会儿,有些发黄。汤在灶上小火咕嘟着,水汽氤氲,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她站在灶台前,听着外面传来的、与她无关的欢声笑语,听着杯盘碗盏清脆的碰撞声,听着郑玉芬高谈阔论、炫耀家事的声音。
忽然觉得,自己和这个“家”,和外面那群“亲人”,隔着一道厚厚的、透明的、却坚不可摧的墙。
她在这里,像一个隐形人,一个工具人。她的劳动,她的付出,她的存在价值,仅仅体现在这一桌饭菜上,体现在亲戚们对郑玉芬“会调教媳妇”的恭维上。
没有人关心她累不累,饿不饿,开不开心。
没有人把她当成一个平等的、有尊严的家庭成员。
那一刻,谢妍清晰地意识到,在这个家里,她永远都不可能被真正接纳,被真正尊重。她只是一个外来者,一个劳动力,一个用来装点门面、满足郑玉芬控制欲和虚荣心的“所有物”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不是因为委屈,委屈已经麻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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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因为一种深刻的、冰冷的绝望。
她抬起手,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,也擦掉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。
然后,她面无表情地炒完了那盘青菜,盛好了汤,切好了卤味,重新端出去。
她没有看任何人,放下菜,转身又回了厨房。
这一次,她没有再出去。
她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,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壁,听着外面推杯换盏、谈笑风生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胃里空得发疼,但她一点食欲都没有。
只是觉得累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,还有冷,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平息。亲戚们酒足饭饱,陆续告辞。郑玉芬和金湖在门口送客,声音里还带着醉意和满足。
“慢走啊!常来玩!”
“金湖,去送送你二舅!”
“玲玲,把桌子收拾一下!”
脚步声,关门声,郑玉芬哼着小调的声音。
然后,是郑玉芬走进厨房的声音。看到谢妍还坐在小板凳上,她愣了一下,随即皱起眉,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指责: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?没看见外面桌子上一片狼藉吗?赶紧收拾去!碗筷盘子,一大堆,等着我弄呢?”
谢妍缓缓抬起头,看着郑玉芬那张因为酒意和得意而泛着油光的脸。
“我有点头晕,想歇一会儿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的沙哑。
“头晕?矫情!”郑玉芬嗤笑一声,“做顿饭就头晕了?我年轻时候……”
“妈。”谢妍打断她,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她扶着墙壁,慢慢站起来,看着郑玉芬的眼睛,“我忙了一上午,没吃一口饭,没喝一口水。我现在,要去吃饭。”
郑玉芬被她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,但更多的是被“顶撞”的恼怒:“吃饭?桌上不有剩菜吗?自己去热热!难不成还要我伺候你?”
谢妍没再说话,绕过她,走到餐厅。
圆桌上,杯盘狼藉。大部分菜已经被吃得七七八八,只剩下些残羹冷炙,混合着骨头鱼刺汤汁,看起来令人毫无食欲。米饭也只剩下一层硬邦邦的锅巴。
金湖正摊在沙发上剔牙,看到她出来,含糊地说:“妍妍,还有饭吗?我好像没吃饱。”
金玲在玩手机,头也不抬。
谢妍看着这一桌狼藉,看着这两个心安理得享受着她的劳动成果、却对她没有一丝关心和歉意的“家人”。
忽然,轻轻地,笑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