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7章 杨过的羡慕:下

李莫愁本来靠在他肩头闭目养神,紫色的衣衫从肩头铺散下去,在泥土上摊开一片深沉的色泽,像是谁把一整块晚霞揉碎了又缝成了衣裳,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上。

那颜色暗得接近墨紫,却在炭火的余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流光,衬得她露在衣领外的那一截脖颈愈发白了,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,倒像上好的羊脂玉浸在紫檀木匣子里,匣子本身已经够贵重,里头的玉却还要再贵重上三分。

她的呼吸本来是平稳的,一进一出之间带着一种长年习武之人才有的绵长与匀净,胸口的起伏隔着薄薄一层绸衫,几乎看不大真切。

可当耳畔传来杨过那细碎的话音时,她的睫毛便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。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,带起一阵痒酥酥的暖意,像三月里刮过柳梢的第一缕春风,轻轻的、痒痒的,沿着耳廓的轮廓一路钻了进去,直往人的心窝子里去撩。她的眼睫颤了颤,缓缓睁开了眼。

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火光底下泛着潋滟的柔波,瞳孔深处像是藏了一汪化不开的春水,被火光一照,便漾出粼粼的碎光来。瞳仁正中央映着两小簇暗红的火焰,摇摇曳曳的,像秋夜的湖面落了两片枫叶,叶片被水泡得发软了,边缘卷曲着,在静谧的夜色里缓缓浮沉。

她顺着杨过的视线往对面看了一眼,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去,只一瞥便看清了那边的情形——小龙女和杨歌挤在一处,少年整个人埋在她怀里,睡得沉沉的,胸口的起伏平稳而悠长,像一只倦极了的小兽寻着了最安心的窝。

她的唇角便忍不住微微一弯,那一弯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,却是真真切切的,眼底浮上来一丝戏谑的、带着点顽皮的笑意,像看穿了什么有趣的把戏,却偏不点破,只等着看对方怎么收场。

她侧过头去,将朱唇唇凑到他的耳边。她的气息温温热热的,轻轻地拂过他的耳廓,像一片沾了晨露的花瓣从耳畔擦过去,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凉意和满鼻的幽香。

她的声音压得极轻,轻到几乎只剩气音了,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带着调侃的意味,气声说道:怎么了,过儿这是羡慕我师妹和杨歌啦?你想不想靠在我怀里啊?

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,痒酥酥的,比方才他自己呼出去的那一口还要痒上十倍百倍,像是有人用一片极轻极薄的羽毛在那儿慢慢地、反复地扫来扫去,扫得他整只耳朵都在发麻。

那麻意从耳尖一点一点地蔓延开去,顺着耳廓的纹路一路往下淌,淌到耳垂,淌到耳根,又顺着脖子上的经络往更深处钻。

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混着草木的清冽,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往他鼻子里钻,带着点儿甜,又带着点儿凉,甜的是脂粉里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花蜜味,凉的是山间草木经了夜露之后透出来的那种清苦,两样味道搅在一处,丝丝缕缕地缠着,让人心口一阵阵地发紧,像是有人攥住了他胸腔里那团还在跳动的肉,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。

杨过本来只是随口抱怨一句,心里头那点羡慕转瞬就过去了,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鸟影,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已经飞远。他压根儿没打算让第二个人知道,不过是少年人见了旁人亲热,嘴上图个快活,嘟囔完了也就算了。

没想到李莫愁耳朵这么尖,隔了这么近的距离,她明明闭着眼,呼吸那么平稳,可偏生一个字没漏地全听了去,非但听了去,还反过来拿话将他,说得那么直白,直白得让他连装傻都没法装。

他耳朵地红了。那绯红的颜色起初只是耳尖上一小点,像被人用毛笔蘸了朱砂轻轻点了一下,可眨眼之间就晕开了,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耳根,整只耳朵烫得像刚从沸水里捞出来一般,连脸颊上都烧出了两团热意,烫得他嘴唇都跟着发干。

他活像是凑到了炭火跟前被烤了一通,又像是大冬天里猛地灌了一碗热姜汤,浑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。他慌忙梗了梗脖子,整个人往旁边挪了半寸,拉开了一点点距离,那半寸的距离在平日里根本不算什么,可此刻却像是划了一道天堑出来,一边是她的气息和温度,一边是他乱糟糟跳个不停的心。

他梗着脖子,脊背挺得笔直,装作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,板着脸嘴硬道:谁羡慕了。我都已经十六岁了,再说了,杨歌的年龄虽然只比我小了两岁,可他的身材这才赶上凌波,跟你还有你师妹比都差得远了。我身材高大,你能抱得住我吗?而且我是男人,怎么能让女子抱着我呢,应该是我抱着你才对。

他说得一本正经,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,像是在论证什么了不得的天地至理,又像是学堂里夫子拿着戒尺在讲经义,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。

可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根,还有那双飘来飘去就是不敢正眼看她的眼睛,却把他的底牌全泄了出去。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对面的岩壁上,一会儿又飘到炭火堆里,一会儿又去看洞顶的岩石纹路,来来去去就是不敢往她脸上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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分明是被她说中了心思,拉不下面子来,才拿了这一套大道理当挡箭牌。少年人的别扭和骄傲在他身上层层叠叠地堆着,像冬天里穿了好多层衣裳,每一层都裹得严严实实,密不透风,明明心里头已经翻江倒海了,偏要撑出个若无其事的样子来,好像只要脸上绷住了,心里那点动静就不存在似的。

李莫愁听他绷着嗓子一本正经地辩解,看着他耳尖红得像要渗出血珠来,偏还硬撑着把脊背挺得笔直,下巴微微抬起,一副我说得有理的架势,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。

那笑声轻得不能再轻了,像山涧里一脉清泉叮咚溅在石头上,水花四散开去,又像檐角风铃被晚风带了一下,铜片相撞发出的那一声脆响,短促而悦耳得很。那笑声里裹着几分了然于心的温柔,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虚张声势,却不说破,只用一个笑就把一切都包容了。

她也不接他的话茬去争辩什么谁对谁错,更不顺着他的话说让他来抱自己。她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,下颌的线条在火光里勾出一道柔和的弧,眼底的笑意又浓了几分,那双桃花眼里像是蓄满了春水,再漾就要溢出来了。

随即她伸出手来,不由分说地拽住了杨过的胳膊。她的手指纤细修长,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五瓣玉兰,指尖微凉,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一般,透着夜晚山间特有的清寒。可力道却稳稳当当的不小,攥着他的小臂,五指收拢,指尖微微陷入他的衣袖里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指腹上薄薄的茧。

她微微用力一拽,力道用得恰到好处,既不会弄疼他,又让他挣脱不得。

杨过猝不及防,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口,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道带得歪了过去,重心骤然失了平衡,脑子里的一声,还没来得及去想怎么稳住身子,身子已经顺着她的力道侧倒下去。

他的脑袋不偏不倚,正好枕在了她柔软的大腿上。衣料光滑细软,是上好的绸缎,带着她身上的体温,温热的触感瞬间透过薄薄的布料贴上了他的脸颊,又暖又软,像枕着一团被太阳晒透了的云,可那云里又透着一缕凉意,是夜风在绸面上留下的痕迹,冷暖交叠着,熨帖得让人头皮都跟着发麻。

鼻尖咫尺之间全是她身上清冽温柔的气息,混着炭火的暖意,缠缠绵绵地往他鼻腔里钻,丝丝缕缕地渗进肺腑里去,渗得他胸腔里那团跳动的肉又开始发紧发胀,像被什么东西撑满了,胀得他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。

杨过整个人都僵住了,像是被人点了穴道一般,直挺挺地躺在她的腿上,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绷得紧紧的,一动都不敢动。

他的脊背僵得像一块门板,肩胛骨抵着她的膝盖,脖子梗着不敢往后靠实了,生怕压重了会让她不舒服,可又不敢往前挪,往前挪就会从她腿上滑下去。

他的脑子的一声炸开了,白茫茫的一片,什么念头都拢不住,之前想好的所有说辞、所有道理、所有用来撑场面的漂亮话,在一瞬间全部烟消云散,半个字都想不起来了。

他只觉得脸上烫得快要烧起来了,那热度比方才还要厉害,烫得他眼眶都跟着发热,心口砰砰砰地跳,那声音响亮得他自己都觉得整座石洞都能听见,每一下都擂在他的耳膜上,咚咚咚的,震得他头都在发晕。

过了好几息他才猛地回过神来,脸颊烫得更厉害了,连脖子根都红透了,那片绯红一路往下漫进了衣领里头,连衣领底下那一小片锁骨都跟着泛了红。他下意识地就想撑着地面爬起来,一只手已经按到了泥地上,掌心触到微凉的泥土,那凉意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丝。

他想也不想便急急地拒绝道:那可不行,这一晚……

话才说到一半,他的肩头就被一只手轻轻覆住了。那只手力道不大,却稳稳地按着他,掌心温热,透过衣料印在肩膀上,像一枚暖玉贴着皮肤,把他刚要撑起来的身子又压了回去,不让他起身。

她的力道用得极巧,既让他起不来,又不至于把他摁痛了,就那么轻轻地、稳稳地搭着。掌心温热的触感透过衣料印在肩膀上,那热度不烈,却绵长,像冬日里揣在怀里的手炉,隔着衣裳透过来,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缝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