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莫愁垂眸看着腿上慌乱的少年,眼底漾满了温柔的笑意,那笑意像深潭里一圈圈扩散的涟漪,从瞳仁中心往外荡开去,一圈比一圈淡,却一圈比一圈深,深到看不见底。
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他的肩窝,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少年肩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像拉满了弦的弓,一碰就要弹开似的。她的声音轻柔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,低声道:好了,赶紧睡吧。走了一天的路,不累吗?
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了,也不再低头看他,后脊背往冰凉的岩壁上轻轻一靠,缓缓阖上了眼睛,摆出一副已经准备安睡的模样。她的睫毛覆下来,在脸颊上落了两小片扇形的暗影,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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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那只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拿开,依然安安稳稳地搭着,五指微微张开,覆在他的肩头,指尖偶尔极轻极轻地动一下,像是在无意识之中轻轻拍着他的肩,一下,又一下,节奏舒缓极了,像在拍着哄着闹脾气的孩童入睡。
杨过就这么躺在她的腿上,浑身僵硬得像块晒干了的石头,又硬又涩,每一寸筋骨都拧着劲儿,放也放不开。
在后世,除了幼时自己母亲还在世的那几年偶尔会抱着他哄他睡觉之外,长大成人之后就再也没有这般亲近地枕在女子腿上过。倒不是没有女子对他好过,可那些好总隔着一层什么,要么是他自己躲着,要么是对方端着,从来没有这样毫无遮拦的、结结实实的亲近。
更何况这个人偏偏是李莫愁,是他搁在心尖子上的人,是他日里夜里想着念着、连梦里都要翻来覆去描摹眉眼的人。
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砰砰直跳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,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放慢了,生怕气息重了会惊扰到她,会把这像梦一样不真切的一刻给惊碎了。
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腿上传来的柔软触感,那触感隔着衣料,软得让人心慌,她腿上的肌肉放松着,没有丝毫的紧绷,就那么自然地承着他的重量,像是生来就该这么枕着似的。
他能够闻到她衣料上散发的幽幽冷香,那香气比方才更浓了一些,许是距离太近了,近得他能分辨出那香气里夹杂着的几层味道——最外面一层是脂粉的甜,往里面是皂角的清爽,再往深处,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味道,像是她自己的体息,淡淡的,暖暖的,混在绸缎的纹理里头。
他能够听到她平稳舒缓的一呼一吸,那气息悠长而匀净,每一声都稳得像山,把他乱糟糟的心跳衬得愈发慌乱。他甚至能隔着薄薄的绸衫感受到她肌肤底下的温热,那热度不烫人,却绵密,像初春的日头,不烈,晒在身上却让人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。
这一切都太真切了,真切得让他心慌意乱,让一个两世为人、自认心性修炼得远比同龄人成熟的人,都忍不住手足无措起来,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,最后只好僵僵地搭在自己腹上,十指微微蜷着,指尖都攥白了。
他又试着轻轻挣了一下,肩膀微微往上抬了抬,还没来得及抬起来,肩膀上的那只手便跟着微微用力,指腹收拢了一些,依旧稳稳实实地按着他,那力道不大,却让人没法再动第二下。
他不敢真的使劲挣扎,一来怕弄疼了她,她的指节那么细,万一他使蛮力挣脱了,刮到她关节怎么办;二来也怕动作太大惊动了对面睡着的杨歌和小龙女,到时候被看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,一个大男人枕在女子腿上,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,那才真叫没脸见人。
挣了两下见她毫无松手的意思,他也就悻悻地放弃了抵抗,老老实实地枕着,不敢再乱动了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浅。
起初他还睁着眼,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石洞顶上凹凸不平的岩石上。那些岩石在千万年的风蚀水磨之下已经变得光滑了许多,却仍然留着天然的纹路,一道一道的,深深浅浅。
炭火的红光映过去,在粗糙的岩面上明明灭灭地晃着,暗红的影子随着火光的跳动而游走,像是一幅在暗中流动的画卷,时而是连绵的山峦,时而是奔涌的江河,时而又变作一丛丛不知名的花草,叶片舒卷着,花瓣层叠着,被火舌舔一下便换一个模样。
他看着看着,心思便飘远了,一会儿觉得这样不合礼数,男子汉大丈夫枕在女子腿上,传出去成什么体统,江湖上的人听了怕是要笑掉大牙,说他杨过没出息;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地窃喜,鼻尖萦绕的那缕冷香,腿上透上来的那股暖意,还有肩头那只温温热热的手,都让他心口那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,软得像是被温水泡发了的面团,一按一个窝。
两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打架,战得难舍难分,搅得他心乱如麻,一会儿这个占了上风,他就想着要爬起来,可身子还没动,另一个念头又涌上来,便又舍不得动了。
时间就这么一点点地流过去了,石洞里的动静越来越少。炭火的光又黯下去一些,最外层的炭块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白,白得像给黑炭盖了一层细雪,只剩芯子里还泛着暗红的余热,那红色已经不刺眼了,温温吞吞地亮着,像个倦极了的人半阖的眼。
暖意却丝毫不减,裹着石洞里狭小的一方天地,暖融融的,像个密不透风的茧,把所有寒意和夜色都隔绝在外。洞外的风不知何时也停了,连草丛里最后一点虫鸣都低了下去,四下里安安静静的,只有几个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此起彼伏地轻响着,交织成一片温暾的白噪音,有深有浅,有长有短,混在一处竟也有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杨过躺着躺着,绷紧的身子便在不自觉中一点点松了下来。先是肩头的肌肉从僵硬变得松弛,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松;再是后背的脊骨,一节一节地往下软,从脖子到腰,从腰到腿,整个人慢慢地、慢慢地陷进了她的体温和柔软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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腿上的触感柔软又温暖,像冬日里刚晒过的棉被,带着太阳的味道和蓬松的暖意,让人陷进去便不想拔出来。李莫愁身上的气息清冽而温柔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安神的力量,像一双手轻轻抚着他的额头,把他心里头那些翻腾的慌乱一点点压了下去。
那些关于礼数的、关于体统的、关于男子汉大丈夫该怎样的念头,都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慢慢地往外退,退到了意识的最边缘。
走了一天山路积攒下来的疲惫像退潮的海水,慢慢慢慢地涌上来,从四肢百骸的骨头缝里往外渗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眼皮上,越来越重。
他其实今天走了很远的路,翻了两座山头,淌过一条齐膝深的溪涧,鞋袜都湿透了又晒干,脚底板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,此刻那些酸痛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,混着困意,一起往他头顶上涌。
他打了个极轻的哈欠,下颔微微张了张又合上,那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长睫还是跟着颤了颤,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,在火光里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。
起初他还想再撑一撑,想着等李莫愁先睡着了,自己再悄悄地起身换回原来的姿势,到时候她睡得沉了,不知道他偷偷挪开了,他也就保住了面子。
可困意实在太过汹涌,一波接着一波地往头顶上涌,挡都挡不住,像涨潮时的浪,一浪高过一浪,把他撑着的那点精神一点一点地淹没下去。
他睁着眼,视线渐渐变得模糊起来,洞顶岩石的轮廓在暗红的光线底下越融越淡,那明明灭灭的光影渐渐成了一片朦胧的暗影,分不清哪里是石头哪里是虚空了,所有的纹路都糊在一处,像一幅被水打湿了的画,墨迹晕开了,看不出原本画的是什么。
又不知道撑了多久,他的眼皮终于还是沉沉地垂了下去,长睫覆下来,在脸颊上落了两小片柔和的暗色,眼珠在眼皮底下微微动了动,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,却又很快安定了下来。
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均匀绵长,胸腔起伏的节奏越来越平缓,从之前的急促变得悠长,又从悠长变得沉缓,一下比一下深,一下比一下稳。
意识沉入黑暗前的那一刹那,他还在半梦半醒间下意识地往温暖的地方蹭了蹭,脑袋在她的腿上寻了个更舒服的角度,微微偏过去,脸颊贴着她的衣料,把耳朵那一面埋进了绸缎的褶皱里,像要把所有的声音都隔绝在外似的。
他的眉头彻底舒展开了,眉心的那一点点蹙紧也完全散开,唇角放松地微微翘着,睡得安稳又踏实,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,把自己蜷进了最暖和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