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是被第一缕晨光慢慢揉碎的。

先前那浓得化不开的黑,像墨汁滴进清水,先是洞外的山林里泛起极淡的鱼肚白,天边最远处的深蓝一层层褪成浅灰,再褪成灰白,像有人拿一把软刷子,在天幕上一点点刷开。

天光渗过洞口垂落的藤蔓,顺着岩壁粗粝的缝隙慢慢漫进洞里,将原本浓稠得仿佛能拧出水的黑暗,一寸寸稀释成朦胧的昏昧。

等日头终于爬过东边那座最高的山尖,金红色的晨光便再没了遮挡,顺着敞着的洞口斜斜淌了进来,像一匹柔软熨帖的素色绸缎,无声无息地铺过干燥的泥地,越过昨夜燃尽后只剩一堆灰白的炭火余烬,最后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杨过的脸上。

那光线来得太直接,太坦荡,带着初日独有的、毫不吝啬的温度,暖融融的,却又亮得刺眼。隔着薄薄的眼皮都能感觉到一片明晃晃的红,眼皮下的血管被照得微微发胀,扰得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继续安睡。

炭火早在后半夜就燃尽了,昨夜那堆跳动着温暖橘光的火焰,如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烬,灰白色的粉末裹着零星暗红的炭心,那些暗红早已没了昨夜灼人的暖意,用手靠近也感觉不到丝毫热气,只余下淡淡的烟火气,混在从洞口灌进来的湿润山风里,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石洞的每一寸空气中。

洞里还留着夜的余凉,岩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潮气,指尖碰上去是冰凉的湿意,可落在脸上的晨光却固执地带着初日的温度,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将他整个人夹在中间,一面是后背贴着泥地的微寒,一面是面颊上不断累积的暖意,这种微微的矛盾感一点点将他从沉眠的深处往上拽。

杨过本睡得沉。昨夜枕着李莫愁的腿,起初还心绪翻涌,满是别扭与窃喜交织的杂乱念头,那些念头像夏夜里扑灯的飞蛾,在脑子里绕来绕去,赶也赶不走,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也难以入眠。

可后来到底是被长途跋涉的疲惫压了过去,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,将所有的杂念尽数淹没,伴着身边人平稳绵长的呼吸,竟睡得比平日还要安稳踏实,连梦都没做一个,整个人像沉进了一汪温热的深水里,什么知觉都没有了。

脸上忽然袭来的那一阵暖意与亮光,晃得他眼睫不住颤动,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,眉心拧出几道浅浅的褶痕。

他本能地偏了偏头,把脸往阴影处侧过去,想躲开那片刺眼的光,可那光线像是长了眼睛追着他走,他往左偏,光便跟着往左移,依旧明晃晃地覆在眼皮上,晃得他太阳穴都微微发涨,再也没法装睡下去。他在心里叹了口气,知道自己这回是躲不过了。

终于,他缓缓掀开了眼帘。

刚醒的视线还有些模糊,带着初醒时特有的朦胧酸涩,眼前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他眯着眼适应了好一会儿,使劲眨了几下,水雾才慢慢退去,周遭的景象一点一点清晰起来。

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尘埃,那些平日里看不见的微末颗粒,此刻被晨光照得纤毫毕现,顺着光线的方向缓缓飘移,像一群金色的微小生灵,在空气里跳着无声的舞。

洞壁粗糙的岩石纹理被晨光染成了暖金色,连昨夜看起来暗沉冰冷的石壁,此刻都添了几分柔和的质感,那些凹凸不平的石棱石缝,在斜射的光线下拉出长长的影子,倒有了一种别样的温和。

他微微转动脖颈,先是看向洞口的方向,晨光正从那里源源不断地涌进来,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,光线太盛,连洞口垂落的藤蔓都被照透了叶片,嫩绿的脉络清晰可见。

洞外的鸟鸣声清晰地传进来,脆生生的,一声接一声,间或有几声拖着长音的啼叫,听着便让人知道时辰已经不早,怕是早已过了卯时。

已经过了一夜了,该离开这了。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声音在脑海里回响,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醒与笃定。

他轻轻动了动身子,这才感觉到脖颈有些发酸,后腰也僵得厉害,骨头缝里都泛着酸麻。

毕竟保持着枕在人腿上的姿势睡了一夜,浑身肌肉都不敢彻底放松,始终绷着那么一股劲,乍一醒过来,筋骨都像是拧在了一起,又像是放久了没有上油的铁器,稍一动弹就咔咔作响,泛着又酸又麻的钝痛。

他小心翼翼地撑着地面,想慢慢坐起身,又怕动作太大吵醒了身后靠着岩壁歇了一夜的李莫愁,动作放得极轻极缓,连呼吸都刻意压得平缓,生怕喉间一个不慎漏出半点声响。

他先用一只手肘撑着地,将上半身一点点支起来,再把另一只手也按在地上,慢慢将身体的重量从腿上挪开。

撑起上半身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
只这一眼,他嘴角就忍不住狠狠撇了撇,心里顿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像喝了半口放凉了的茶,说不上多难受,可就是堵得慌,连带着方才残留的困意都散了大半,人一下子清醒了许多。

小主,

对面的岩壁下,小龙女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势,背脊轻轻靠着冰凉的石壁,身形端正得像一尊塑像,双臂稳稳环着怀里的少年,连坐姿都没怎么晃动过。

杨歌更是整个人窝在她怀里,脑袋埋在她胸前,身形娇小的少年蜷成小小的一团,被小龙女牢牢护在怀里,像一只找到了最安全巢穴的幼兽。

他脸上的白绫都没蹭歪半分,整整齐齐地覆着,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鼻尖和微微抿着的唇。

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,起伏的幅度又平又匀,瞧着竟比昨夜睡得还要沉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,也不知道梦里遇见了什么好事。